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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

十分钟 年华老去

 
 
 

日志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1  

2017-03-05 16:31:1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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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魔术师与跛足驴 
  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 
    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逍遥里夜总会表演归来,途经 
芳洲苑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肇事者是个郊县的农 
民,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就约了一个修鞋的,一个卖豆腐的,到小酒馆喝酒划拳去 
了。他们要了一碟盐水煮毛豆,三只酱猪蹄,一盘辣子炒腰花,一大盘烤毛蛋,当然, 
还有两斤烧酒。吃喝完毕,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修鞋的晃晃悠悠回他租住的小屋, 
卖豆腐的找炸油条的相好去了,只有这个菜农,惦着老婆,骑上他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 
车,赶着夜路。 
    这些细节,都是肇事后进了看守所的农民对我讲的。他说那天不怪酒,而是一泡尿 
惹的祸。吃喝完毕,他想撒尿,可是那样寒酸的小酒馆是没有洗手间的,出来后想去公 
厕,一想要穿过两条马路,且那公厕的灯在夜晚时十有八九是瞎的,他怕黑咕隆咚地一 
脚跌进粪坑,便想找个旮旯方便算了。菜农朝酒馆背后的僻静处走去。谁知僻静处不僻 
静,一男一女啧啧有声地搂抱在一起亲吻,他只好折回身上了摩托车,想着白天时走四 
十分钟的路,晚上车少人稀,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就憋着尿上路了。尿的催促和夜色 
的掩护,使他骑得飞快,早已把路口的红灯当做被撇出自家园田的烂萝卜,想都不去想 
了,灾难就是在这时如七月飞雪一样,让他在瞬间由温暖坠入彻骨的寒冷。 
    街上要是不安红绿灯就好了,人就会瞅着路走,你男人会望到我,他就会等我过去 
了再过。菜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苦笑。 
    小酒馆要是不送那壶免费的茶就好了,那茶尽他妈是梗子,可是不喝呢又觉得亏得 
慌。卖豆腐的不爱喝水,修鞋的只喝了半杯,那多半壶水都让我饮了!菜农说,哪知道 
茶里藏着鬼呢! 
    菜农没说,肇事之后,他尿湿了裤子,并且委屈地跪在地上拍着我丈夫的胸脯哭嚎 
着说,我这破摩托跟个瘸腿老驴一样,你难道是豆腐做的?老天啊! 
这是一位下了夜班的印染厂的工人、一个目击者对我讲的。所以第一个哭我丈夫的 
并不是我,而是“瘸腿老驴”的主人。 
    我去看这个菜农,其实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在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情形。他是在瞬间就 
停止了呼吸,还是呻吟了一会儿?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弥留之际他说了什么没有 
? 
    当我这样问那个菜农的时候,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讲的却是小酒馆的茶水、烧酒、没 
让他寻成方便的那对拥吻的男女、红绿灯以及那辆破摩托。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 
他责备自己不是个花心男人,如果乘着酒兴找个便宜女人,去小旅馆的地下室开个房间 
,就会躲过灾难了。他告诉我,自从出事后,他一看到红色,眼睛就疼,就跟一头被激 
怒的公牛一样,老想撞上去。 
    我那天穿着黑色的丧服,所以他看待我的目光是平静的。他告诉我,他奔向我丈夫 
时,他还能哼哼几声,等到急救车来了,他一声都不能哼了。 
    他其实没遭罪就上天享福去了,菜农说,哪像我,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 
    我看你还年轻,模样又不差,再找一个算了!这是我离开看守所时,菜农对我说的 
最后一句话。他那口吻很像一个农民在牲口交易市场选母马,看中了一匹牙口好的,可 
这匹被人给提前预定了,他就奔向另一匹牙口也不错的马,叫着,它也行啊! 
    可我不是母马。 
    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我就叫他魔术师,他可不就是魔术师么!十几年前,我还 
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第一个出场的就 
是魔术师,他又高又瘦,穿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白手套,拄一 
根金色的拐杖,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他一登台,就博得一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 
拐杖突然掉在地上,等到他捡起它时,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他诧异地举着
它左看右看时,拐杖又一次“失手”落在地上,等他又一次捡起时,它变为红色的了。 
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什么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改变颜色。谁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 
物件暗藏机关,但是身临其境时,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蕴藏着无限风云。 
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我眼中就是 
奇迹。 
    奇迹是七年前降临的。 
    由于我写的几篇关于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在国家级学刊上发表了,市妇女儿童研

究所把我调过去,当助理研究员。刚去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以为自己会干一番大事业, 
可是研究所的气氛很快让我产生了厌倦情绪。这个单位一共二十个人,只有四名男的。 
太多的做学问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互相客气又互相防范,那里虽 
然没有争吵,可也没有笑声,让人觉得一脚踩进了阴冷陈腐的墓穴。由于经费短缺,所 
有的课题研究几乎很难开展和深入,我开始后悔离开了学校,我怀念孩子们那一张张葵 
花似的笑脸。研究所订阅了市晨报和晚报,报纸一来,人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望见了骨 
头,争相传阅。我就是在浏览晚报的文体新闻时,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知道他 
的生活发生了变故的。原来他妻子一年前病故了,他和妻子感情深厚,整整一年,他没 
有参加任何演出。现在,他准备重返舞台了。我还记得在采访结束时,魔术师对记者所 
讲的那句话:生活不能没有魔术。 
  我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剧场的演出,我都场场不落。我 
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从拳头中抽出一方手帕,而这手帕倏忽间就变为一只扑棱棱飞起的 
白鸽;看他如何把一根绳子剪断,在他双手抖动的瞬间,这绳子又神奇地连接到了一 
起。我像个孩子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发出笑声。魔术师那张瘦削的脸已经深深地雕刻在 
我心间,不可磨灭。 
  有一天演出结束,当观众渐渐散去,他终于向台下的我走来。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常 
来看他的表演,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学魔术? 
  我没有学成魔术,我做了魔术师的妻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魔 
术师开始频繁随剧团去农村演出。最近几年,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夜总会去。那些看厌 
了艳舞、唱腻了卡拉OK情歌的男人们,喜欢在夜晚与小姐们厮混得透出乏味时,看一段
魔术。有时看到兴头上,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吆喝他把钞票变成金砖,变成女 
人的绣花胸衣。所以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越清癯,神情越来越忧郁。他多次跟剧团 
的领导商量,他不想去夜总会了,领导总是带着企求的口吻说,你是个男人,没有性骚 
扰的问题,他们看魔术,无非就是寻个乐子,你又不伤筋动骨的;唱歌的那些女的,有 
时在接受献花时还得遭受客人的“揩油”呢,人家顺手在胸脯和屁股上摸一把,她们也
得受着。为了剧团的生存,你就把清高当成破鞋,给撇了吧! 
  魔术师只得忍着。他在夜总会的演出,都是剧团联系的。演出报酬是四六开,他得 
的是“四”,剧团是“六”。他常用得来的“四”,为我买一束白百合花,一串炸豆腐 
干或者是一瓶红酒。 
  月亮很好的夜晚,我和魔术师是不拉窗帘的,让月光温柔地在房间点起无数的小蜡 
烛。偶尔从梦中醒来,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我 
喜欢他凸起的眉骨,那时会情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 
亲切而踏实。 
  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当我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 
着的苍凉的风声。 
  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他们以为我要最后 
再看他一眼,就主动从那辆冰凉的跟担架一样的运尸车旁闪开。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 
眉骨,对他说,你走了,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你不是魔术师么,求求 
你别离开我,把自己变活了吧! 
  迎接我的,不是他复活的气息,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 
  奇迹没有出现,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 
  我觉得分外委屈,感觉自己无意间偷了一件对我而言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如今 
它又物归原主了。 
  我决定去三山湖旅行。 
  三山湖有著名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温泉,有一座温泉叫“红泥泉”,据说淤积在湖 
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如一尊尊 
泥塑。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就曾说要找某一个夏季的 
空闲时光,来这里度假。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他肯定 
会把老婆认错了。魔术师温情地说,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我就会认出你来,你的 
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 
  如今独自去三山湖,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我还想在 
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如果能见到巫师 
就更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 
的居所。当然,如果有一个巫师真的会施招魂术,我愿意与魔术师的灵魂相遇一刻—— 
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 

第二章:蒋百嫂闹酒馆 
  我在乌塘下车了。不是我不想去三山湖,而是前方突降暴雨,一段山体滑坡,掩埋 
了近五百米长的路基,火车不得不就近停靠在乌塘。铁路部门说,抢修最快要两天时 
间。旅客们怨气冲天,一会儿找车长要求赔偿,一会儿又骂滑坡的山体是老妓女,人家 
路基并没想搂抱你,你往它身上扑什么呀。没人下车,好像这列车是救生艇,下了就没 
了安全保障似的。 
  在旅行中不能如期到达目的地,在我已不是第一次了,这里既有不可抗拒的天气因 
素,也有人为的因素。有一次去绿田,长途客车就在一个叫黑水堡的寨子停了整整十个 
小时。茶农因不满茶园被当地的高尔夫球场项目所征用,聚集在交通要道上,阻断交通 
,要向当地政府讨一个“说法”。茶农们席地而坐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幅乡野的夜宴 
图。他们有的吃着凉糕,有的就着花生米喝烧酒,有的啃着萝卜,还有的嚼着甘蔗。最 
后政府部门不得不出面,先口头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这才离开公路。记得当地的交警 
呵斥他们撤离公路,说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时候,茶农理直气壮地说,霸占了我们茶园 
就不算违法了?领导先违法,我们后违法,要是抓人,也得先抓他们! 
  乌塘是煤炭的产地,煤窑很多,空气污浊。滞留在列车上的旅客开始向服务员大喊 
大叫,他们要免费的晚餐,那已是黄昏时分了。车窗外已经聚集了一些招揽生意的乌塘 
妇女,她们个个穿着质差价廉的艳俗的衣裳,不是花衣红裙粉鞋子,就是紫衣黄裤配着 
五彩的塑料项链,看上去像是一群火鸡。她们殷勤地召唤列车上的人下车,都说自己的 
旅店的床又干净又舒服,一日三餐有稀有干、荤素搭配,有几个男人禁不住热汤热水和 
床的诱惑,率先下车了。我正在犹豫着,邻座的一位奶孩子的妇女撇着嘴对她身旁的一 
个呆头呆脑的男人说,这火车也真不会找地方坏,坏在乌塘这个烂地方!人家说这里下 
煤窑的男人死得多,乌塘的寡妇最多。还真是啊,瞧瞧站台上那些个女的,一个个八辈 
子没见过男人的样子!她鄙夷地扫了一眼那些女人,然后垂头把奶头从孩子的嘴里拔出 
来,怨气冲冲地说,我这对奶子摊上你们爷俩儿算是倒霉,白天奶小的,黑天喂大的,
没个闲着的时候!今晚有没有饭还两说着呢,小东西可不能把我给抽干了!她怀中的婴 
儿因为丢了奶头,哇哇哭闹着。妇女没办法,只得又把那颗黑莓似的奶头摁回婴儿的嘴 
里。婴儿立刻就止了哭声,咂着奶。女人骂,小东西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一个有 
奶就是娘的主儿! 
  乌塘寡妇多,而我也是寡妇了,妇女的话让我做了下车的决定。我将茶桌上的水杯 
收进旅行箱,走下火车。 
  脚刚一落到站台的水泥青砖上,就感觉黄昏像一条金色的皮鞭,狠狠地抽了我一 
下。在列车上,因为有车体的掩护,夕照从小小的窗口漫进车厢,已被削弱了很多的光 
芒,所以感受不到它的强度。可一来到空旷之地,夕阳涌流而来,那么的强烈,那么的 
有韧性。光与光密集的聚合与纠集,就有了一股鞭打人的力量。 
  七八条女人的胳膊上来撕扯我,企图把我拉到她们的店里去。我选中了独自站在油 
漆斑驳的栏杆前袖着手的一个妇女。她与其他女人一样打扮得很花哨,一条绿地紫花的 
裤子,一件粉地黄花的短袖上衣。她的头发烫过,由于侍弄得不好,乱蓬蓬的,上面落 
了一层棉花绒子,看来她先前在家做棉活来着。她脸庞黑红,皮肤粗糙,厚眼皮,塌鼻 
子,两只眼睛的间距较常人宽一些,嘴唇红润。她的那种红润不刺目,一看就不是唇膏 
的作用,而是从体内散发出的天然色泽。我拨开众人朝她走去的时候,她冲我笑笑,说 
,你愿意住我家的店么?我说是。她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说,我家的店不高 
级,不过干净。我说这就足够了。妇女又说,我没有发票开给你。我说我不需要。她这 
才接过我的旅行箱,引领我走出站台。 
  乌塘的站前广场是我见过的世界上交通工具最复杂的了。它既有发向下辖乡镇的长
有个极小的庭院,栽种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花草。路畔竖着一块界碑似的牌匾,蓝地红字 
,写着“豆腐旅店”四个字。妇女让男孩卸下驴,饮它些水,而她则提着旅行箱,引我 
进屋。 
  这屋子阴凉阴凉的,想必是老房子吧。空气中确实洋溢着一股浓浓的豆香气,房间 
比我想像的要好,虽然七八平米的空间小了些,但床铺整洁,窗前还有一桌一椅。床下 
放着拖鞋和痰盂,由于没有盥洗室,门后放置着脸盆架。墙壁雪白雪白的,除了一个月 
份牌,没有其他的装饰,简洁而朴素。窗帘也不是常见的粉色或绿色,而是紫罗兰色的。
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打扮屋子上比打扮自己有眼力。 
  妇女说,这是单间,一天三十块钱,厕所在街对面,晚上小解就用痰盂。饭可以在 
这里吃,也可以到街上的小饭馆。附近有五六个饭馆,各有各的风味。她向我推荐一个 
叫暖肠的酒馆,说是这家的鱼头豆腐烧得好。我答应着。她和颜悦色地为我打来一盆洗 
脸水。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我就出门去寻暖肠酒馆了。 
  天色越来越暗淡,这座小城就像被泼了一杯隔夜茶,透出一种陈旧感。酒馆的幌子 
都是红色的,它们一律是一只,要么低低地挂在门楣上,要么高高地挂在木杆上。一辆 
满载煤炭的卡车灰头土脸地驶过,接着一辆破烂不堪的面包车像个乞丐一样尘垢满面地 
与我擦肩而过。跟着,一个推着架子车的老女人走了过来,车上装着瓜果梨桃,看来是 
摆水果摊的小贩。我向她打听暖肠酒馆,她反问我买不买水果。我说不买。她就一撇嘴 
说,那你自己去找吧。我便知趣地买了两斤白皮梨,她这才告诉我,暖肠酒馆就在前方 
二百米处,与杂货店相挨着,不过“暖肠”的“肠”字如今被燕子窝占了半边,看上去 
成了“暖月”酒馆。 
  当我提着梨寻暖肠酒馆的时候,遇见了一条无精打采的狗。它瘦得皮包骨,像是一 
条流浪的狗。我摸出一只梨撇给它,它吃力地用前爪捉住,嗅了嗅,将梨叼在嘴中,到 
路边去了。它趴下来吃梨,而不是站着,看上去气息恹恹的。 
  一对老人路过这里,看见这狗,一齐叹了口气。老头说,它这又是去汽矿站迎蒋百 
去了,主人不回来,它就不进家门!老太太则感慨地说,一年多了,它就这么找啊找的 
,我看蒋百不回来,它也就熬干油了。哪像蒋百嫂,这一年多,跟了这个又跟那个,听 
说她前两天又把张大勺领回家了!你说张大勺摞起来没有三块豆腐高,她也看得上!蒋 
百要是回来,还不得休了她!看来还是狗忠诚啊! 
  未见蒋百嫂,却先见了她的儿子和她家的狗,这使我对蒋百嫂充满了好奇。 
  暖肠酒馆的“肠”字的右边果然被燕子窝占领了。窝里有雏燕,燕妈妈正在喂它 
们。雏燕从窝里探出光秃秃的脑袋,张着嘴等食儿。 
  未进酒馆,先被一股炒尖椒的辣味呛出了一个喷嚏,接着听得一个女人大声吆喝, 
再烫一壶酒来!我掀开门帘,进得门去。 
  酒馆的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两个大圆桌,四个小方桌。店里只有三个酒客,
两男一女。两个男人年岁都不小了,守着几碟小菜对饮着。而坐在窗前方桌旁的女人则 
有好几盘菜伺候着。见我进来,她扬起一条胳膊召唤我,说,姐们,过来陪我喝两盅! 
她看上去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短袖衫,长脸,小眼睛,眼角上挑;厚嘴唇,梳着发髻 
,胳膊浑圆浑圆的,看上去很健硕。她已喝得面颊潮红,目光飘摇。我以为碰到了酒疯 
子,没有理睬她,拣了一张干净的方桌坐下,这女人就被激怒了,她先是将酒盅摔在地 
上,然后又将一盘土豆丝拂下桌子。那地是青石砖的,它天生就是瓷器的招魂牌,酒盅 
和盘子立刻魂飞魄散。这时店主闻声出来说,蒋百嫂,你又闹了;你再闹,以后我就不 
让你来店里吃酒了!蒋百嫂咯咯笑了,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桌子,说,我要是陪你睡一夜 
,你就不这么说话了!店主看上去是个忠厚的人,他讪笑着摇头,说,公安局这帮人也 
真是饭桶,你家蒋百丢了一年多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至今也没个交代!蒋百 
嫂本来已经安静了,店主的话使她的手又不安分了,她干脆站了起来,抡起坐过的椅子 
,哐嚓哐嚓地朝桌上的菜肴砸去。辣子鸡丁和花生米四处飞溅,细颈长腰的白瓷酒壶也 
一命呜呼了。蒋百嫂边砸边说,我损了东西我赔,赔得起!那两位酒客侧过身子望了望 
蒋百嫂,一个低声说,可惜了那桌菜;另一个则叹息着说,女人没了男人就是不行!他 
们并不劝阻她,接着吃喝了,看来习以为常了。 
  蒋百嫂发泄够了,拉过一把干净的椅子,气喘吁吁地坐上去,像是刚逃离了一群恶 
狗的围攻,看上去惊魂未定的。店主拿着笤帚和撮子收拾残局,蒋百嫂则把目光放到了 
窗外。暮色浓重,有灯火萦绕的屋里与屋外已是两个世界了。蒋百嫂忽然很凄凉地自语 
着,天又黑了,这世上的夜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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