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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

十分钟 年华老去

 
 
 

日志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2  

2017-03-05 16:31:1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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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说鬼的集市 
  旅店的女主人让我叫她周二嫂,因为她男人叫周二。我们研究所的萧一姝,是个女 
权主义者。她在一篇文章中说,中国妇女地位的低下,从称呼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女人 
结婚生子后,虽然还有着自己的老名字,但是那名字逐渐被世俗的泥沙和强大的男权力 
量给淘洗干净了。她们虽然最终没有随丈夫姓,但称谓已发生了变化,体现出依附和屈 
服于男权的意味,她认为这是一种愚昧,是女性的一种耻辱。萧一姝原来叫萧玉姝,只 
因她丈夫的名字中也有一个“玉”字,便更名为“萧一姝”,她说女人接受由自己丈夫 
的姓氏得来的名字,就是一种奴性的体现。可我愿意做相爱人的奴隶。可惜没谁把我的 
名字依附在魔术师的名字上。 
  周二原先是矿工,一次瓦斯爆炸,他成了七人中惟一的幸存者,面部被严重烧伤, 
落了一脸的疤瘌。死里逃生的周二再也不肯下井,用工伤赔偿金和老婆开了豆腐店和旅 
店。周二做豆腐,挑到集市去卖,周二嫂则开旅店。周二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来赶 
着驴拉磨,做上几板豆腐。周二卖豆腐,一卖就是一天。即使中午前他的豆腐担子空了 
,他也不回家,仍混在集市中。跟掌鞋的聊家常啦,和修自行车的忙里偷闲地下盘象棋 
了等等。周二嫂听说我要搜集鬼故事,就对我说,你不用挨门挨户地寻,你跟着我家周 
二去集市,一天可以听上好几个鬼故事,那些出摊的小贩子最喜欢讲鬼故事了。周二眨 
巴着眼对周二嫂说,邢老婆子要在就好了,她说鬼说得好,可惜她也成了鬼了!史三婆 
也爱说鬼,不过比起邢老婆子那可差远了,不过是《聊斋》中狐仙鬼怪的翻版! 
  我跟着周二去集市了。 
  周二个子不高,虽然他有力气,但挑着一担豆腐还是晃晃悠悠的。我跟在他身后, 
不断地听见别人跟他打招呼,周二,卖豆腐去啊?周二总是回一句,卖豆腐去!也有人 
跟他开玩笑,说,周二你行啊,白天吃自己的豆腐,晚上吃老婆的豆腐,有福气啊!周 
二就啐一口痰,理直气壮地说,我白天黑天吃的都是自家的豆腐,又不犯法,你说三道 
四个啥?! 
  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它看上去面目混沌,裹在乌突突的云彩中,好像一只刚剥好的 
金黄的橙子落入了灰堆中。空气中悬浮着煤尘,呛得人直咳嗽。周二对我说,乌塘一年 
之中极少有几天能看见蓝天白云,天空就像一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裳晾晒在那里。乌塘 
人没人敢穿白衬衫,而且,很多人的气管和肺子都不好。我问这附近有几座煤矿?周二 
龇着牙说,大大小小总有二十几个吧。我说政府不是加大力度清理小煤窑吗?周二一撇 
嘴说,电视和报纸上是那么说的,实际上呢,只要不出事,小煤窑是消灭不了的!开小 
煤窑的哪个不是头头脑脑的亲朋好友?那等于给自己家设着个小金库!矿工的命太贱了 
,前些年出事故死在井下的,矿长给个万把的就把事儿给平了;现在呢,赔得多了些, 
也不过两万三万的,比起命来,那算什么!人死了,只要给了钱,没人追究责任,照样 
还有人下井,他们也照样赚钱! 
  听说周二在井下挖了六年煤,我便问他下井是什么感觉? 
  周二说,啥感觉?每天早晨离开家,都要多看老婆孩子几眼,下了井就等于踏进了 
鬼门关,谁能料到自己是不是有去无回?阎王爷想勾你的名字,大笔一挥,你就得留在 
地下了!妈的! 
  周二边骂边撂下担子,一家小饭店的女主人吆喝住了他,要五块豆腐。女主人显然 
没有睡足,头发没梳理,趿拉着拖鞋,穿一件宽大的黄地蓝花的棉布睡袍,呵欠连天 
的。周二麻利地将豆腐撮进女人递过来的白铝盆中。豆腐肌肤润泽,它们“噗噗”地投 
入盆中,使盆底漫出一圈乳黄的水。女人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她对周二说,周二哥,你 
说蒋百嫂像不像这个盆子?它能装土豆又能盛豆腐,能泡海带也能搁萝卜丝,真是软的 
硬的、黑的白的全不吝!我听说她昨晚又闹了酒馆,把王葫芦叫到家里睡去了!你说王 
葫芦都满六十的人了,脸比驴还黑,天天捡破烂,一年到头洗不上一回澡,跟他睡,不 
是睡在厕所里又是什么! 
  周二听女人这样议论蒋百嫂,有些恼了,他说,你也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你 
家刘争一跑长途,朱铁子不就老来你店里吃酒么,一吃就是一夜,谁不知道?!你们这 
些女人啊,就跟蚯蚓一样,不能让你们见天光,埋在土里你们安分守己;一挖出来,就 
学会勾引人了! 
  蚯蚓勾引的是鱼!那女人大声地辩驳。她受了奚落倒也不恼,只是不再呵欠连天 
了。她对周二说,我知道你对蒋百嫂好,都说你是蒋三生的干爹,一家人哪有不向着一 
家人的?!
周二挑起担子,冲女人撇撇嘴,走了。跟着他走的,有被汽车挟起的尘土、陈旧的 
阳光和我。也许还有匍匐的蚂蚁也跟着,只不过没有被我们注意到罢了。 
  乌塘有三个集市,周二说我来的集市规模居中,另两个集市,一个比它大,一个比 
它小。比它大的集市有服装和日用小百货卖,比它小的只卖些肉蛋禽类、蔬菜瓜果。 
  周二进了集市,就像一只鸟进了森林,自由而快活。他和老熟人一一打招呼,将担 
子卸在他的摊位上。已经有很多小商贩出现在集市上了,卖糖酥饼和绿豆稀饭以及油条 
和豆浆的摊位前人头攒动,生意红火。怪不得我要在旅店吃早饭时,周二对周二嫂说, 
她不是要跟着我去集市听鬼故事么,还不如在那儿吃呢!想吃枣泥饼有枣泥饼,想喝豆 
腐脑有豆腐脑,想吃水煎包有水煎包!当时周二嫂白了周二一眼,说,你吃惯了集市的 
早饭,嫌弃我的手艺了!周二连忙赔着笑脸说,哪能呢,你做的饭我这辈子吃不够,下 
辈子还想吃呢!周二嫂笑了,她拧了一把周二的脸,说,就你这一脸的疤瘌,也只能可 
着我的饭来吃了,别人谁得意你?他们满怀爱意的斗嘴使我想起魔术师,以往我们也常 
这样甜蜜地斗嘴,可那样的话语如今就像镌刻在碑上的墓志铭一样,成为了永恒。 
  我到小食摊前吃了碗黑米粥和一个馅饼。有一个食客对着免费的咸菜大嚼大咽着, 
瘦削的摊主用眼睛白着他,说,不怕?着啊?食客说,?着就喝水!摊主说,水也得花钱 啊。食客说,喝水便宜。摊主又说,喝多了水找公厕撒尿也得花钱啊。食客被激怒了,他把咸菜罐摔在地上,骂,免费的咸菜你不叫吃,干脆收费得了,别死要面子硬撑着,还叫男人吗?!摊主看着碎了的咸菜罐,居然委屈得落泪了。他穿件蓝背心,戴一条油渍斑斑的绿围裙,黑红的脸庞,看上去像是一只被做成了酱菜的细长的青萝卜,颜色暗淡,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他这一哭,食客倒了胃口,他放下筷子,将一张十元钱拍在桌子上,说,不用找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与他相邻的卖豆腐脑的说那摊主,你合适啊,这一顿早饭也就三块两块的,你一家伙得了十块,顶三个人吃的了,昨晚一定梦见金鲤鱼了吧?摊主抽搐着脸说,除了金秀,我还能梦见谁?卖豆腐脑的说,金秀又跑你的梦里去了?我看你赶快再找一个算了,她没了三年了,你天天睡凉炕,她当然记挂着你了!要是你娶了新的,她也就过她的阴日子去了,人家在那里也可以再找一个,你不找,也耽误人家啊!
  听他们这一番话,我知道这个面容凄苦的男人死了老婆,而且他与老婆感情深笃。 
我便胆怯地问他,死了的人进了活人的梦中,会是什么样子?魔术师在时,我倒时常梦 
见他;可他永别我后,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没有什么具体的影像,他把我的梦想也带走 
了。 
  摊主泪眼朦胧地望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说,死了的人回到活人的梦中,当 
然是活着时的样子了!她会嘱咐你风大时别忘了关窗,下雪了别忘了给孩子戴上棉帽 
子。唉,她也真是命苦,死了还得跟我操心! 
  来了两个身上挂满了石灰点的民工,摊主擦干眼泪,招呼他的生意去了。我回到周 
二那里,他正在吸烟。我问那个摊主的老婆是怎么死的?周二喷出一口青烟说,他老婆 
得了痢疾,就到家跟前的个体诊所打点滴。你说青霉素这东西也真是邪性,点了不出两 
小时,人就没气了!人家说,诊所的老周没有给她做过敏试验,人才死了。我看这女人 也是命薄,拉肚子本不是大毛病,拉不死人,非要去诊所,这下好,因小失大,把命都 
搭上了! 
  诊所的那个姓周的呢?我问。 
  他呀,原先是个兽医,这些年得病的人比得病的牲畜要多,他就换下蓝袍子,穿上 
白大褂,挂上听诊器,开起了诊所!他也有点能耐,治好过一个偏头疼的女人,还治好 
过几个人的胃病,所以他没出事时,生意还挺红火的! 
  他一个当兽医的,怎么会拿到为人看病的行医执照呢?我问。 
  嗨,这世道的黑白你还看不清哇,有钱能使鬼推磨呗!周二吐了口唾沫,说,老周 
的连襟在卫生局当局长,拿个行医执照,就跟从自家的树上摘个果子一样轻而易举,有 
什么难的?出了事后,人家花了两万块,就把事平了!就说人不是点滴死的,是心脏病 
发作死的! 
  这男人也就同意了?我瞟了那摊主一眼。 
  不认又怎么着?打官司他打得起吗?反正他老婆已进了鬼门关,还不如弄俩钱,将 
来留着给孩子用!周二叹了口气,指着那摊主说,他原来是个挺乐和的人,老婆没了, 
就变得跟女人一样爱计较了,动不动还哭,哪还有点男人的样子! 
  老周呢?我心灰意冷地问。 
  他呀,在这儿混不下去了,早就走了。听说去了芜湖的亲戚家,不干这行了,养虾 
去了,谁知道呢?周二又叹了一口气,说,在这个集市上,辛酸的人海着去了,你要听 
鬼故事,随便逛逛就能听到。 
  我与周二闲谈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买了豆腐走了。但凡做小本生意的,都是些眼 
疾手快的人,他们能心、手、口并用,嘴上抽着香烟并且与你讲着故事,手上麻利地打 
理着生意,什么也不耽误。 
  集市越来越热闹了。推着架子车、挑着货担的生意人越聚越多,先前还空着的摊床 
也就没有闲着的了。由于这集市有个长条形的顶棚,集市边缘的摊床点染着阳光,而中 
心地带则相对暗淡些,阳光未爬到那里就断了气。周二把我引向集市中央阴凉处的一个 
摊床,对一位坐着的袖着手的穿黑衣的老女人说,史三婆,这是我家客人,想搜集鬼故 
事,你给她讲几个吧!你知道那么多的鬼故事,不讲不就全烂肚子里了么?史三婆呸了 
周二一口,说,我的故事值钱,讲一个得给我十元!周二说,明天我给你炸包豆腐泡吃 
,顶了讲故事的钱了!史三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说,你给哪里搜集鬼故事?我 
说为自己。史三婆就打了一个嗝对我说,你又不是从阴间来的,搜集那故事做啥?我想 
与她有个轻松的谈话氛围,就开玩笑说,谁说我不是从阴间来的?我这话没吓着史三婆 
,倒把与她相邻的卖笤帚的女孩给吓着了,她惊叫着说,史三婆,我一看她的样子就像 
个鬼,一身的黑衣服,瘦得全是骨头,脸上没血色,你可别让她靠近咱们呀!史三婆笑 
了,她从容不迫地说,鬼就是鬼,哪能让你看得着呢!你不用怕。史三婆让我到摊床里 
面去坐,不然我像根柱子似地戳在她面前,影响她的生意。我笑了笑,从通道旁的小便 
道走到摊床里面。也许是久已不笑了,我的笑不但使自己起了寒意,也让那个女孩打了 
个哆嗦。史三婆的摊床上,摆着形形色色的灭害剂,有毒鼠强、灭蝇水、驱蚊油、除蟑 
灵、敌杀死等等。史三婆的鬼故事,就以毒鼠强为背景而开始了。 
  有个年轻的寡妇,她男人死于矿难的“冒顶”事件。她摊上个好吃懒做又心狠手毒 
的婆婆,一日伺候不周,婆婆就趁她熟睡时用针扎她的额头。寡妇受够了婆婆的气,就 
买了两包毒鼠强,炖了一锅肉,打算与婆婆同归于尽。那天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寡 
妇早把孩子打发到姐姐家去了。她盛了肉,放在桌子上,又取了两个酒杯和两双筷子, 
唤婆婆喝酒吃肉。婆婆那时正站在窗前把一杯陈茶往窗外泼,听见儿媳唤她,她回身便 
骂,我知道你有贰心了,想今晚把我灌醉,好在我儿子睡过的炕上养汉!寡妇忍着,没 
有和婆婆顶嘴,想引诱她把肉吃了。这时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窗棂被震得跟敲锣似的 
,咣咣响,寡妇突然看见他丈夫从窗口飘了进来,就像一朵乌云。她刚叫了一声丈夫的 名字,那朵云就化做一道金色的闪电,像一条绳子一样,勒住了她婆婆的脖子。婆婆倒 
地身亡,被雷电取走了性命。寡妇明白这是丈夫在帮助她,如果她也死了,孩子谁来管 
呢?从那以后,这寡妇就守着孩子过日子,没有再嫁。而她的孩子也争气,几年后考上 
了一所名牌大学。 
  史三婆的话使我联想到魔术师,他也会化做一道闪电吗?看来以后的雷雨天气我得 
敞开窗口了,也许我的魔术师会挟着一束光焰来照亮我晦暗的眼睛。 
  卖笤帚的女孩发现我对鬼故事确实有着与人一样的着迷,她不再怀疑我是鬼了,她 
接着史三婆,讲了另一个鬼故事。 
  我表哥在乌塘自来水公司当司机,他有一个朋友叫贾固,在法院工作,是法警。有 
一年冬天,贾固的车掉进雪窝里,唤我表哥帮他拖出来。我表哥和贾固怕耽误上班,凌 
晨三点就上路了。那辆车陷在一片坟地里,天落着雪,四周白茫茫的。表哥拖着拖着车 
,忽然见雪野中闪出一个人影,是个女人,她戴着白围巾,白帽子,脸盘素净,面容秀 
丽,说要搭我表哥的车进城。在那样一个荒僻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女人,我表哥 
觉得蹊跷,就问她怎么这么早就来到野外?那女人只是笑,并不出声。再问她是人是鬼 
时,她摆摆手就消失了。表哥吓得腿直哆嗦,他们把车拖出来,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坟 
场。表哥跟贾固说,他当法警,一定是枪毙错了人,冤魂才会从坟地飘出来。贾固便把 
由他亲手毙掉的死刑犯一一过筛子,最后真的找到了那个面容如坟地上出现的女人的照 
片,她在七年前就被处决了。存档的卷宗说她红杏出墙,杀害了丈夫。贾固认为这案子 
判得肯定有不公之处,就暗中复查旧案。从此他寝食不安,衣冠不整,渐渐地精神不太 
正常了,常指着妻子叫老娘,指着馒头叫灵芝。前年冬天,他被一辆运煤的卡车撞死 
了。表哥说在贾固的葬礼上,他又看见了那个在坟地遇见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年轻,戴 
着白帽子,白围巾,一言不发。表哥想跟她说几句话,可她一转眼就在贾固的灵前消失 
了。直到今年春天,派出所抓到了一个盗窃犯,他交代出自己几年前因抢劫未果,杀了 
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看来她确实是被屈打成招,含冤而死的。贾固 
杀了本不该被杀的人,她也就取走了他的性命。你说以后谁还敢当法警啊? 
  女孩讲故事的能力十分了得,而这个鬼故事则让我起了寒意。我夸赞她口才好,史 
三婆咳嗽了一声,说,她考上了大学,口才自然差不了!我便问她既然考上了大学,为 
什么不去上?女孩别过脸去,脸上现出凄凉的神色。史三婆说,还不是因为穷?她妈是 
个药篓子,他爸呢,常年下矿井,落了一身的病,如今风湿病重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 
躺在炕上。一家两个病号,哪有钱供她上学呢? 
  那为什么不向社会寻求救助呢?我问。 
  像她这样上不起大学的孩子又不是一个,救助得过来么?史三婆说,这丫头出来做 
小买卖,说挣了钱供自己上大学。我看靠她卖笤帚,卖到人老珠黄了也上不起!还不如 
学那些来乌塘“嫁死”的女人,熬它个三年五载的,“嘭——”地一声,矿井一爆炸, 
男人一死,钱也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来了!要说什么是鬼,这才是鬼呢!史三婆气咻咻地 
拈起一瓶灭蚊剂,漫无目的地喷了一下,好像我是只吸人血的毒蚊似的。 
  女孩泪眼朦胧地对史三婆说,我才不“嫁死”呢! 
  我问,什么叫“嫁死”? 
  史三婆擤了把鼻涕,突然指着从不远处走来的一个染着棕红头发的穿花衣的女人说 
,这媳妇就是来乌塘“嫁死”的。可她嫁来三年了,她男人还活灵活现着!听人说她一 
个白天都在外面打麻将,晚上回家一看到她男人从井下平安回来了,她就叹气,连饭也 
不做给他吃。 
  我大惑不解,问,这是为什么? 
  史三婆鄙夷地看着那个走得愈来愈近的女人,说,你是外地人,当然就不知道“嫁 
死”是怎么回事了。乌塘不是矿井多,事故多么,这些年下井死了的矿工,家属得到的 
赔偿金多,一些穷地方的女人觉得这是发财的好门路,就跑到乌塘来,嫁给那些矿工。 
他们给自家男人买上好几份保险,不为他们生养孩子,单等着他们死。我们私下里就管 
这样的女人叫“嫁死的”。前年井下出事故时,你看吧,那些与丈夫真心实意过日子的 
女人哭得死去活来的,而外乡来的那些“嫁死的”呢,她们也哭几嗓子,可那是干嚎, 
眼里没有泪,这样的女人真是鬼呀! 
  那个遭史三婆贬损的女人走到摊床前了,她拿起一瓶敌杀死,问,多少钱?史三婆 
说九块。那女人嘟囔道,不是六块么?史三婆抿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说,卖给你就是九 
块,爱买不买!女人撇下瓶子,说,又不是你一家卖敌杀死!她瞪了史三婆一眼,离开 
了摊床。我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袅娜的腰肢和裸露着的性感的胳膊,有一种分外寒冷 
的感觉。 
  史三婆的生意在九点以后开始兴旺了。看来乌塘夏季的蚊蝇很多。买灭害药的百分 
之九十都是女人。史三婆没忘了见缝插针地给我讲故事,什么女人死后变成了狐狸,迷 
死了猎人;什么大姑娘睡在花树下,无缘无故地怀上了鬼胎,这孩子出生后是个混世魔 
王,无恶不作。可我对这些传说的鬼故事已经不感兴趣了。集市上人影憧憧,谁能想到 
有一些却是鬼影呢?!炸油糕与麻花的甜香气,与炸臭豆腐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卖瓜 
果蔬菜的与卖粮油副食的争先恐后地吆喝着,地面渐渐地积了瓜子皮、纸屑、烟蒂、菜 
叶等遗弃物,当然还有人们随口吐出的痰。 
  蒋百嫂也出现在集市上了。史三婆告诉我,她男人蒋百失踪后,她就来集市卖油茶 
面儿了。她是集市中来得最晚的生意人,因为她夜晚老是喝酒后带男人回家鬼混,所以 
起得迟。她说蒋百嫂的油茶面生意还不错,男人们很喜欢猴在她的摊床前。蒋百嫂仍是 
一袭黑衣,绾着发髻,嘴里嚼着什么,胳膊上挎着一个木桶,木桶里装着油茶面。她看 
人时的目光是迷茫的、懒散的,步态微微踉跄,似乎还没醒酒的样子。她穿行在集市中 
,就像一股凛冽的风掠过湖面,泛起寒波点点,很多人都抬着眼望她,就像看戏中人似 
的。    

第四章:失传的民歌 
  乌塘的雨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肮脏的雨了,可称为“黑雨”。雨由天庭洒向大地的 
时候,裹挟了悬浮于半空的煤尘,雨便改变了清纯的本色。乌塘人因而喜欢打黑伞。众 
多的打黑伞的人行走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让人以为乌塘落了一群庞大的乌鸦。即便如 
此,雨过天晴,乌塘还是显得清亮了许多。 
  周二听说我想搜集民歌,就让我到回阳巷的深井画店去。他说画店的主人陈绍纯, 
最喜欢唱民歌了。不过他唱的歌有点悲,人们都说那是“丧曲”。他老婆不允许他在家 
唱,他就在画店唱。回阳巷的商贩,最不喜欢与他为邻了。你这边生意刚开张,那边就 
传来了他唱丧曲的声音,谁不忌讳呢。所以毗邻画店的商铺,从烧饼铺到狗肉店再到理 
发店,已经几易其主。如今与它相挨的,是家寿衣店。 
  周二嫂套上驴车,和蒋三生到火车站招揽生意去了。三生骑在家里的屋顶上,周二 
嫂喊他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差点一个跟头从屋顶跌下来。周二嫂对我说,自从蒋百 
失踪后,这孩子就不爱呆在屋里,他除了喜欢到旅店玩,还爱坐在自家的屋顶望天。有 
的时候他在屋顶一坐就是一下午,似乎在张望他父亲归来。 
  蒋百是如何失踪的呢?听周二说,蒋百在小鹰岭矿采煤,是个性情温顺的人。下矿 
归来,他爱喝上几盅酒,蒋百嫂因而练就了一手做下酒菜的好手艺。小鹰岭是个大矿, 
一共有六个作业点,每个作业点都要有一到两个班次在作业,而每班次是十人。矿井出 
事那天,蒋百早晨时离开家去矿上了,可他傍晚没再回来。从蒋百所在的班次的事故工 
作面上找到了九具尸体,惟独没有蒋百的。矿长说,蒋百那天根本没有到小鹰岭,下井 
的是九个人。这么说,蒋百那天是去别的地方了。他虽然幸免于难,但是形迹杳然,没 
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大家对蒋百的失踪有多种猜测,有人说他抛弃了蒋百嫂,寻他中学 
时的相好去了;有人说蒋百被人害了,行凶者早已将他焚尸灭迹。还有更荒唐的说法, 
说蒋百厌倦了井下生活,到深山古刹做和尚去了。蒋百嫂原先是个羞涩的人,蒋百失踪 
后,她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天两头就去酒馆买醉,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也变得浪荡了, 
隔三差五就领男人回家去住。乌塘的许多女人因而敌视蒋百嫂,怕自家男人被她勾引了 
去。蒋百嫂原来受雇于一家托儿所,给人看小孩子,蒋百失踪后,她就到集市卖油茶面 
去了。 
  周二告诉我,派出所曾对蒋百失踪的事,调查过一些人,问他们在矿难的那天是否 
见过蒋百?结果有两个人见过他,一个是粮库的退休工人老周头,一个是邮局的顾小栓 
,他们都说蒋百那天早晨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矿帽,去汽矿站搭乘矿车。蒋百身后 
,还跟着他家的狗。它每天早晨忠心耿耿地把蒋百送上矿车,黄昏时再跑到矿车停靠地 
,欢天喜地地把主人迎回来。所以蒋百失踪后,这狗就不入家门,依然在傍晚时去接主 
人。矿车一停下,它就凑上前,但下车的人总是让它失望。它以前威风凛凛的,如今却 
憔悴不堪,乌塘人因而喜爱这条忠实于主人的狗,一些饭馆的老板见它从街巷中走来, 
常撇一些香肠和牛肉给它。 
  回阳巷是一条幽长的巷子,深井画店就在这巷子的尽头,果然与一家寿衣店相邻 
着。画店很小,有一扇西窗,西北角的棚顶打着一个菱形木方,木方下垂下来几条铁链 
,钩着几幅画。我见过的画店,画都是悬挂在墙壁或者是倚在墙角的,没有像深井画店 
这样把画吊在棚顶下的,这做派倒有些像肉铺和洗染店了。画店的东北角,是个一丈见 
方的柜台,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正俯在那儿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皱了一下眉,但并 
未抬头。我问他,您就是陈绍纯先生吗?他仍未抬头,而是抽了一下嘴角,微微点了点 
头。我凑到柜台前,见他正在画荷。那荷花没有一枝是盛开着的,它们都是半开不开的 
模样,娇弱而清瘦。我只能讪讪地自我介绍,说我想做点民俗学的调查,搜集民歌,听 周二介绍他民歌唱得好,特来拜访。我说话的时候,他始终没有望我一眼,所以我觉得 
是隔着竹帘与他讲话。见他态度如此傲慢,我正想走掉,他突然放下画笔,没容我有任 
何心理准备,他一歪脖子,歌声就如倏忽而至的漫天大雪一样飘扬而起。我头一回听人 
唱没有歌词的歌,它有的只是旋律。那歌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悲,那么的寒冷,又那么的 
纯净,太不像从大地升起的歌声了。 
  他的歌声起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当我还为着歌声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美而陶醉时 
,它却戛然而止了。他低声问了句,这样的悲调你也想收集么?如今悲曲上不了台面, 
你没见电视中唱民歌的个个都是欢天喜地的? 
  我说,我喜欢这悲调。我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肥大裤衩、着一件油渍渍蓝背心的 
壮汉满面流汗地推门而入。他胖得两腮的肉直往下坠。他的腋下夹着一幅玻璃框风景山 
水画。他一进来就嚷嚷,陈老爷,我娘嫌这牡丹不鲜艳,你再给上上色,多涂点红啊粉 
啊的! 
  陈绍纯抬起头,对来人说,牛枕,你回去告诉你娘,牡丹涂红涂得重了,那不成了 
猴子的屁股了吗?我深井画店就是这么个画法,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不稀罕,我将 
画收回,钱一分不少还给她,你看行不行? 
  牛枕将画摆在柜台上,撩起背心一角,揩脸上的汗。他粗声大气地说,哎哟,陈老 
爷,我娘就认你的画,别人画的她还不得意呢!她瘫了三年了,整天看的是墙,我早就 
说要给墙挂上几张画让她看,可她嫌碍眼、累赘,今年她是头一回提出要看画,点着名 
要看你画的牡丹,她年岁大了,眼神哪比年轻人,常把猫看成老鼠,把人看成鸡毛掸 
子。你画的红牡丹,她看成了粉的;粉的呢,又看成白的了!我又没那两把刷子,不然 
我就给牡丹上色了。陈老爷,求您了,改天我割一块好肉来孝敬您! 
  陈绍纯叹了口气,说,再上色,可不就是糟践了那些牡丹么!你留下画吧,明天上 
午来取。 
  牛枕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拍着手,说,谢谢陈老爷!我娘看的牡丹,就得是歌 
厅中那些坐台的小姐,脸上得擦上二两粉,头发抹上二两油,嘴唇涂上二两口红,浓浓 
的,艳艳的,不然她是不看的! 
  陈绍纯说,我看你在集市卖了两年肉,嘴皮子也练出来了。 
  牛枕说,我不学会吆喝,卖的就是天鹅肉,也得烂在摊床上,如今这世道,叫唤的 
鸟儿才有食儿吃呢。 
  陈绍纯对牛枕说,明天来取画,顺便为他在集市买两斤蒋百嫂卖的油茶面。 
  一提蒋百嫂,牛枕就眉飞色舞地诉说刚刚发生在集市的一件事,蒋百嫂把一个小媳 
妇的门牙打掉了,这是个来乌塘“嫁死的”外乡女人。那女人买油茶面,蒋百嫂不卖给 
她,说她的油茶面不能给黑心烂肺的人吃。小媳妇很厉害,她朝蒋百嫂身上吐了口唾沫 
,说乌塘有一个烂货,她男人失踪后,她熬不住了,连捡破烂的老头都能和她睡上一觉 
,这个烂货怎配指责别人?蒋百嫂便大打出手,咣咣几拳,将“嫁死的”打得鼻青脸肿 
,口吐鲜血,掉了颗门牙。小媳妇哭嚎着,打电话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赶到集市后, 
见是蒋百嫂在惹是生非,就说她,你看乌塘哪个女人像你?闹了酒馆又闹集市,还有一 
点做女人的样子么?!蒋百嫂一生气,就把一碗刚冲好的油茶面泼到民警脸上,烫得民 
警跟挨宰的猪一样嗷嗷叫。牛枕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陈绍纯说,蒋百嫂这回可闯了大祸了,那“嫁死的”小媳妇丢了颗门牙,还不得讹 
她个千儿八百的? 
  牛枕说,蒋百嫂有那么多男人供着,赔她个万把的也不在话下!再说了,派出所这 
帮吃闲饭的找不到蒋百,愧对蒋百嫂,也不敢把她怎么着! 
  看来在乌塘,蒋百嫂因为蒋百的失踪而成了新闻人物,你走到任何角落,都能听到 
她的消息。 
  牛枕走了,陈绍纯依然画他的荷花。他垂着头,凝神贯注。也许在他眼中,我就是 
这画店的静物。我想也许他画完荷花,就有与我谈天的兴致了。 
  我走出深井画店时,觉得带着一身的雪花,是陈绍纯歌声中的音符附着在我身上了。太阳在厚薄不一的云中徘徊,遇到云薄的地方,它就浅浅微笑着,而到了云厚之处 
,它就像一个蒙面的修女,一脸的肃穆。大地也因此忽明忽暗着。我不知道我的魔术师 
是否在云层的后面,他仍如过去一样在温柔地注视着我么?太阳与月亮之所以永远光华 
满面,是不是容纳了太多太多往生者的目光?有一缕云,轻飘疏朗得特别像一片鹅毛, 
它令我想起婚姻生活中那些美好的日子。每当假日时我垂着窗帘放纵地睡懒觉时,已经 
把早饭热了不知几遍的魔术师就会捏着一片雪白的鹅毛,轻轻地撩拨我的脸,把我叫 
醒。那片鹅毛是他变魔术的道具,他在舞台上,能用它变出手帕和棒棒糖。我被扰醒后 
,总是捏着他的鼻子不许他喘气,嗔怪他断送了我的美梦。魔术师就会旋转着鹅毛,大 
张着嘴吃力地对我说,你睡了一夜,睫毛都是眵目糊,我为你扫一扫还不应该啊?他是 
把鹅毛当成了笤帚,而把我的睫毛当成了庭院前的栅栏了。他去世后,那片鹅毛被我插 
在他的指缝间,随他一起火化了,因为再也不会有其他男人用这片鹅毛叫我苏醒了。 
  我在异乡的街头流泪了。只要想起魔术师,心就开始作痛了。一个伤痛着的人置身 
一个陌生的环境是幸福的,因为你不必在熟悉的人和风景面前故做坚强,你完全可以放 
纵地流泪。 
  我哭泣着,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些行人发现我满面泪痕的样子,现出怪异的神色。 
有两个人还关切地询问我,一个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一个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我回 
答他们的不是话语,而是绵绵不绝的泪水。我边走边看天,直到那片鹅毛般的云荡然无 
存了,才注意看脚下的路。过了回阳巷,是紫云街。我很喜欢乌塘街巷的名字,它没有 
那么大众的名字,比如很多城市都有的“前进路、中山路、胜利街、光芒巷、卫东巷” 
等等,乌塘街巷的名字,很像一个坐在夕阳底下饱经风霜又不乏浪漫之气的老学究给起 
的,如青泥街、落霞巷、月树街等。除了紫云街外,我还喜欢月树街的名字。月树街上 
有几家歌厅,我踅进两间,问这里可有唱民歌的。经营者便问我,你想点民歌?他们盛 
情地从KTV包房中取出点歌本,向我推荐《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走西口》《小放牛》 
《十送红军》《兰花花》《赶牲灵》等歌,我说我想听那种没有被流传下来的民歌,他 
们就像打量怪物一样对我说,那你走错地方了。 
  我确实走错地方了。虽然歌厅的营业高潮还未到来,但偶尔飘来的丝丝缕缕歌声, 
都是那些滥俗怪诞的流行歌曲。流行歌曲有两类最走红,一种是声嘶力竭地如排泄不畅 
地沙哑着嗓子吼,一种是嗲声嗲气地软着舌头跟蚊子一样地哼哼。这样的歌声在我听来 
就是人间的噪音。最后在一家名为“星星”的歌厅,总算听到一首三十年代的老歌《陋 
巷之春》,才让我获得了某种慰藉。唱它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孩,虽然她模仿周璇的 
那种清纯甜美有些夸张,但那旋律本身的美好却像一条奔涌而来的清流一般,难以抵挡。我很喜欢它的歌词: 
  人间有天堂,天堂在陋巷。春光无偏私,布满了温暖网。树上有小鸟,小鸟在歌 
唱。唱出赞美诗,赞美青春浩荡。 
  邻家有少女,当窗晒衣裳,喜气上眉梢,不久要做新娘。春色在陋巷,春天的花朵 
处处香。我们要鼓掌,欢迎这好春光。 
我坐下来,在光怪陆离的灯影下要了一杯奶茶,听完了这首歌。之后,又回到月树街。 
  月树街上的行人多了,黄昏已近,人们都在归家,街市比先前嘈杂了。我到一家面 
馆要了碗炸酱面,吃过后又进了一家茶馆,喝了杯绿茶。茶杯油渍渍的,让人觉得店主 
是开肉食店的而不是开茶馆的。等我再回到月树街时,天色已昏,歌厅的霓虹灯开始闪 
烁了,流动的商贩也出现了,他们卖的货色品种繁杂,有卖烧饼和牛肉的,也有卖棉花 
糖、头饰、背心短裤、果品以及二手手机和盗版书籍的。我买了一摞烧饼,一块酱牛肉 
,又到一家超市买了一瓶二锅头,朝回阳巷走去。我还想在这样的日落时分聆听几首民歌,再沾染一身雪花的清芬之气。 
  快到画店的时候,我见与它相邻的寿衣店走出来两个臂戴黑纱的人,他们抬出一只 
大花圈。那些紫白红黄的花朵被晚风吹得响,使我想起魔术师的葬礼。也有很多人送了花圈给他,可我知道他最不喜欢纸花了,我差人将他灵堂所有的花圈都清理出去。我知道有我为他守灵就足够了,我是他唯一的花朵,而他是这花朵唯一的观赏者。 
我推开画店的门,见陈绍纯正坐在西窗下打盹,柜台上空空荡荡的,看来他已画完了荷花。店里光线虚弱,可他没有开灯。从他蹙眉的举止中,可看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 
,可他并未抬头,仍旧眯着眼。我轻轻走过去,将酒菜摆在他脚畔,说,该吃晚饭了。 
他睁开眼,微微抬了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酒菜,叹了一口气,说,你就真想听我唱的那些悲曲?我点了点头。他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你搜集这样的民歌,是 
没有出头之日的,谁听这样的民歌啊。 
  陈绍纯启开酒,唤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方凳上,直接对着瓶嘴饮起酒来。他对我说,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历过一次死亡,有一天他被一挂受惊的马车掠倒,送到医院后,昏迷 
了二十多天。他说自己苏醒后,耳畔萦绕的就是凄婉的歌声,那种歌声特别容易催发人 
的泪水,从此之后,他就痴迷于这种旋律。那时他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寒暑假一到, 
他就去乡村搜集民歌,整理了很多,还投过稿,但是没有一首能够发表。因为那词和曲 
洋溢的气息都太悲凉了。陈绍纯有一个朋友在文化馆工作,他曾把民歌拿给他看,他大 
加赞赏。两个人聚会时,常常悄悄吟唱那些民歌。文革中,这位朋友揭发了他,说陈绍 
纯专唱资产阶级的伤感小调,对社会主义充满了悲观情绪,陈绍纯开始了挨批生涯。他 
被打折过腿和肋骨,他们还把他整理的民歌撕成碎屑,勒令他吃下去,让这颓废的资产 
阶级的东西变成屎。他就得像一头忍辱负重的牛一样,把那些纸屑当草料一样嚼掉。陈 
绍纯说很奇怪,以前他并不能记住所有的旋律,可它们消亡在他体内后,他却奇迹般地 
恢复了对民歌的记忆,那些歌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郁郁葱葱,他的内心有如埋藏着一片 
芳草地,他常在心底歌唱着。只是那些歌词就像蝴蝶蜕下的羽翼一样,再也寻觅不到了 
,所以他的歌是没有词的。而那样的词在那个年代,就像插在围墙顶端的碎玻璃屏障一 
样,虽然阳光把它们照得五彩斑斓的,但你如果真想贴近它,跨越它,就会被扎得遍体 
鳞伤。 
  陈绍纯说如果没有这些歌,他恐怕就熬不到今天了。文革结束后,他又回到学校当 
教师去了,退休后,就开了深井画店。他之所以开画店,就是为了唱歌方便。家人不允 
许他在家唱,有一回他唱歌,家里的花猫跟着流泪。还有一回他唱歌,小孙子正在喝奶 
,他撇下奶瓶,从那以后就不碰牛奶了,他只得在外面唱歌。 
  天色越来越暗了,陈绍纯的面容在我面前已经模糊了。他对我说,在乌塘,最爱听 
他歌的就是蒋百嫂。蒋百失踪后,蒋百嫂特别爱听他的歌声。她从不进店里听,而是像 
狗一样蹲伏在画店外,贴着门缝听。她来听歌,都是在晚上酒醉之后。有两回他夜晚唱 
完了推门,想出去看看月亮,结果发现蒋百嫂依偎在水泥台阶前流泪。 
  陈绍纯的歌声就是在谈话间突然响起来的。他的歌声一起来,我觉得画店仿佛升起 
了一轮月亮,刹那间充满了光明。那温柔的悲凉之音如投射到晚秋水面上的月光,丝丝 
缕缕都洋溢着深情。在这苍凉而又青春的旋律中,我看见了我的魔术师,他倚门而立, 
像一棵树,悄然望着我。没有巫师作法,可我却在歌声中牵住了他的手,这让我热泪盈 
眶。 
  我回到旅店时,天已经很黑很黑了。周二和周二嫂在吵嘴,原来周二嫂用驴车带回 
了一个瘸腿人,此人是个农民,他老婆进城打工,一去两年,音信皆无。他去寻,发现 
老婆已跟一家餐馆的大厨厮混上了,他跟大厨格斗,被打折了一条腿。他没钱医治腿, 
又没钱乘车,就一路拄着拐回他的老家去。周二嫂在站前广场遇见了这个衣衫褴褛、神 
情憔悴的人。她就把他扶上驴车,想让他来旅店睡宿好觉,喝碗热汤。不料周二对她的 
义举大为不满,说这个人病得快成灰了,万一死在店里,他的家人找来讹上我们,岂不 
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周二嫂觉得委屈,她说周二,我领回的要是个女人,你就不这么 
吹胡子瞪眼睛的了。周二气急了,他跺着脚说,你就是领回个天仙,我也只和你睡! 
  我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关了灯,躺在床上。我的枕畔放着一个电动剃须刀盒,这 
是魔术师的。他在时,我常常在清晨睡意蒙?时,听到他刮胡子的声音。那声音很像一 
个农民在开着收割机收割他的麦子。他永别我后,我将他遗落在枕畔的几根头发拾捡起 
来,珍藏在他变魔术用的手帕中。而这个剃须刀槽盖中,还存着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被碾 
成了齑粉的胡须。我觉得那里仍然流淌着他的血液,所以也把它珍藏起来。我带着它出 
来,就是想让它跟我一起完成三山湖的旅行。对我而言,它就是一个月光宝盒。我抚摩 
着它,想着第二天仍然可以到深井画店倾听陈绍纯的歌声,便有一种伤感的幸福弥漫在 
周身。然而就在那个夜晚,陈绍纯永别了这世界沉沉的暗夜,他把那些歌儿也无声无息 
地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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