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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

十分钟 年华老去

 
 
 

日志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3  

2017-03-05 16:37:3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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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沉默的冰山 
  我是在凌晨跟周二寻找瘸腿人时,得知陈绍纯的死讯的。 
  周二如以往一样早起,套上驴来拉磨。他正往磨眼中填泡好的黄豆的时候,为客人 
烧洗脸水的周二嫂慌慌张张地闯进磨房,对周二说,不好了,那个腿坏了的人不见了! 
住店的大都是周二嫂的老客人,譬如运煤的司机,拉脚的小贩或是收购药材的商人,周 
二嫂就把大家都吆喝起来,帮助她寻找那个失踪的人。 
  周二嫂带着一行人朝西南方向寻找,而我和周二则奔向东北方向。天虽然亮了,但 
不是那种透彻的亮,街巷中几乎不见行人,它们灰暗、陈旧得像一堆烂布条。空气比白 
天要清爽一些。周二边寻找边和我嘟囔,说周二嫂就是这么个爱管闲事的女人,她要做 
的事,你若是不依,她倒不和你频繁地吵闹,她治理周二的办法就是在每日的餐桌上只 
摆上两碟咸菜和一盘馒头。周二在集市混了一天,最惦记的就是晚餐的烧酒和可口小菜 
,所以他轻易不敢拗着周二嫂行事。他说如果找不回那个人,周二嫂肯定会把酱缸中长 
了白醭的咸菜捞出来对付他。我宽慰周二,一个拄着拐的病人,他又能跑多远呢?谅他 
是不会出城的。 
  然而这个人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凡是他能去的地方,比如公交车站、火车站、 
桥洞、居民区的自行车棚、垃圾箱、公园甚至公厕,我们都找过了。我对周二说,也许 
周二嫂他们已找回他了,正喝着热汤呢,于是就折回旅店。岂料周二嫂一行也是失望而 
归,这一大早晨撒出去的两片网均一无所获,周二嫂泪眼朦胧的。她责备周二,一定是 
昨晚她和丈夫吵嘴的话被那人听到了,他一想到男主人不欢迎他,就知趣地在夜半无人 
注意时悄悄离开。万一他死在半路上,周二就是杀人凶手。 
  周二不敢插言,唯唯诺诺听着。最后他说,他走不远,我再去找。 
  我和周二又回到街上。周二说,驴白白拉了磨,今早的豆腐做不成了,这一天的生 
意算是白搭了,我也去不成集市了。昨天我和谢老铁下的半盘棋还撂在那儿,想着今天 
下完,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我昨晚都想好了,咳! 
  我宽慰他,没准一会儿就能找到那人。周二忍不住埋怨道,你说一个大男人,脸皮 
怎么就那么薄啊,听了两句难听的就开溜了,还趁着夜色,真是属老鼠的,这不是成心 
要我和老婆闹别扭嘛,妈的! 
  街巷中渐渐有了行人,天也亮了。在主干街道中,已出现了穿着橘黄背心扫街的环 
卫工人。我们向她们打听是否见着一个爬行着的人,她们都摇头说没见过。我们走过百 
货商场,走过医院,走过粮油店,从辉来街进入宽成街,又从宽成街插入月树街。灰蒙 
蒙的太阳升起来了,向阳的建筑物忍饥受冻了一夜,如今它们吮吸着阳光,看上去光洁 
而滋润。车声起来了,人语也起来了,街市也就有了街市的样子。我们顺着月树街自然 
而然来到回阳巷,远远的,就见深井画店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周二对我说,画店一定出 
事了,陈老先生从来不这么早开张,画店也不会在一大早来这么多人的。 
  我们加快了步伐,快接近画店时,周二碰到一个歪嘴的熟人,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他告诉周二,陈老爷子死了,是让一幅画框给砸死的,如今正给他穿寿衣呢。周二拍 
了一下腿,说,陈老爷子怎么这么倒霉!歪嘴人说,听说他是让牛枕家的画框给砸死的 
,砸到脑壳上了!可能人老了,脑壳跟鸡蛋壳一样酥了,不经砸!歪嘴人说完,擤了一 
把鼻涕。 
  没有阳光跟着我们走进画店,因为深井画店在回阳巷的阴面。有四个人正抻着一块 
白布站在柜台里,从里面传来声音。其中一个人低沉地对周二说,别过来,正穿着衣服 
呢。周二和我就像两根柱子似的无言地立在那里了。过了一刻,有一个人直起腰来,是 
一张老女人的脸,她吩咐那四个撑着白布的人,把白布蒙在陈老爷子身上,看来死者衣 
裳已经穿好了。几个人纷纷走出柜台,蹲到窗前的一个脸盆里洗手,仿佛他们刚刚做完 
一件不洁净的事似的。洗完手,几个人直起身来吸烟。周二问那个老女人,顾婆婆,陈
老爷子是几时没的?顾婆婆深深吸了一口烟,说,今儿一大早我出门泼洗脸水,听见他 
家的店门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没闩的样子,我就过来看看。那门真的没闩,我进去一 
看,陈老爷子躺在地上,人早就凉了,他的脑袋旁横着个画框,框没散,玻璃碎了,镶 
在里面的画也好好的。我认出了那是牛枕他娘要的牡丹。他这是要把画挂在钩子上,失 
手了,把自己给砸死了。顾婆婆又深深地吸了口烟,说,俗话说得真对呀,该着井里死 
的,河里死不了!一个镜框,要是砸只蚂蚁,未见砸得死;砸个大活人竟这么轻巧,只 
能说明他该着这么死么! 
  顾婆婆话音才落,牛枕一脸丧气地进来了。大家见了他都不说话,他也只是反复说 
着“这可怎么好”一句话。顾婆婆吸完那支烟,将烟头扔掉,进了柜台里面,很快把那 
张肇事的牡丹图取了出来。她就像公安人员让罪犯认证一件血衣一样,将它摊在地上, 
对牛枕说,这是不是给你娘画的? 
  牛枕抽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里泪光点点。 
  那牡丹图果然比昨日看上去要鲜艳多了,红色的红到了极致,粉色的粉得彻底,看 
来陈绍纯老人已经重新修饰过了这张牡丹图。顾婆婆又点了一棵烟,对牛枕说,你说镶 
着这画的玻璃碎了不知多少块,可这张牡丹图呢,连个划痕都没有,真是奇了! 
  周二见牛枕看着画的那种哀愁欲绝的表情,就劝慰他说,如果陈老爷子不将画框悬 
在房梁下,而是像布店摆放布匹那样一匹匹地竖在柜台上,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顾婆 
婆也说,陈老爷子也是怪,画又不是鱼干肉干,非要吊起来做什么,这下好,等于自己 
捉来个吊死鬼,被小鬼索了性命! 
  想到那些至纯至美的悲凉之音随着陈绍纯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流泪了。这张艳俗而 
轻飘的牡丹图使我联想起撞死魔术师的破旧摩托车,它们都在不经意间充当了杀手的角 
色,劫走了人间最光华的生命。有的时候,生命竟比一张纸还要脆弱。 
  顾婆婆就是与画店比邻的寿衣店的店主,她絮絮叨叨地对大家说,陈老爷子昨夜又 
唱他的丧曲了,唱了大半宿,她为了给张顺强家扎一对还愿用的纸牛纸马,闭店时快到 
午夜了,可陈老爷子还在唱歌。顾婆婆还说,她去陈老爷子家报丧时,陈老太婆好似睡 
着,被叫醒后听说她男人没了,一声都没哭,反倒打了一个呵欠,说,唱那种歌儿的, 
有几个好命的?她的儿孙们闻讯后也不显得特别悲戚,他们相跟着来到画店后,还争论 
这画店将来该做什么。大儿子说要开玩具店,小儿子说要开音像店,没谁掉眼泪。看他 
们那架势,用不上三天,他们就会把陈老爷子推进火葬场。 
  画店又涌进来几个人,他们拿着黑布、挽幛和几刀烧纸。其中一人的面容酷似陈绍 
纯,看来是他的儿子。顾婆婆问,你们就在画店布置灵堂啊?那个像陈老爷子的男子说 
,唔,我妈说了,不往家拉了,我爸喜欢画店,就让他从这儿上路。说完,他从兜里摸 
出五十元钱给顾婆婆,说这是赏给她的穿衣钱。顾婆婆显然对这个钱数不满,她谢也没 
谢,微微撇了一下嘴,将钱掖到裤兜里,说她店里没人照应,如果有事再去叫她,就出 
了画店。 
  我和周二也走出画店。周二走在前,我在后。我们出门时,牛枕还在哀愁地垂立着 
,看着那张牡丹图。周二回头对我说,看来牛枕今天跟他一样倒霉,他卖不成豆腐了, 
牛枕也别想着去集市卖肉了。 
  由于街巷的宽窄和深度不同,阳光投射下来的影子是不一样的。有的街道宽阔平坦 
,街两侧的建筑物又低矮,阳光的进入就活泼、流畅,街面上的光影就是明媚而柔和 
的。但如果是幽长而逼仄的小巷的话,再赶上巷子旁的房屋密集而挺拔,阳光的到来就 
颇为吃力,落在巷子中的光影就显得单薄而阴冷,回阳巷的阳光就是这样的。走在这样 
的小巷中,我越发有一种凄凉的感觉。周二见我失神,就不再回头与我搭话,他仍然不 
断地向行人打听拄拐人的下落,大家对他的回答总是说不知道。从周二疲塌的步态上, 
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沮丧。 
  我们回到旅店,周二嫂已经心平气和地忙着早饭了。原来她碰见了一个运煤的跑长 
途的司机,他在离乌塘有五六里路的金平庄碰见了一个拄拐的人,他看上去比单脚立着 
的稻草人还要单薄,金平庄的一个养鸡户正张罗着给他搭便车,让他回家。周二嫂明白 
这个倒霉蛋碰上了好心人,心中也就安宁了,对周二的态度也和悦了,问他早餐想吃什 
么咸菜。周二一见周二嫂云开日朗,连忙回磨房做他的豆腐去了。赶不上上午的集市, 
他下午去也来得及。 
  周二嫂告诉我,通往三山湖的火车已经通了,问我什么时候离开乌塘。我对她说不 
急。她问我民歌和鬼故事搜集得怎么样了,我便把陈绍纯的死讯告诉她。她听了一惊, 
说,这老爷子身子骨挺硬朗的,竟然死在一张画上,这就是命啊。她说他儿子的名字还 
是陈绍纯给取的呢,文革结束后,陈绍纯还给上头写了信,建议恢复老街巷的名字,回 
阳巷和月树街这些一度被废弃的名字,又重新回到街市中。按周二嫂的说法,陈绍纯是 
乌塘最有文化的人,她说就冲陈绍纯给她儿子取了名字的情分上,她一会儿也要买上几 
丈白布去吊孝。她还说蒋百嫂要是知道陈老爷子死了,一定会难过的,她喜欢他的歌 
儿。 
  周二嫂感受到了我的抑郁,她说我做的事跟采山货一样,山货的出现是分年份和气 
候的,搜集民歌和鬼故事也是。赶上这个年月听民歌的人少了,采集起来当然就困难, 
她劝我不要太难过。她说这两年蒋百嫂没少听陈绍纯的歌,她在夜晚酒醉回家后,也常 
哼上几曲,估计都是从深井画店学来的,这样我完全可以从蒋百嫂那里挖掘陈绍纯掌握 
的民歌。她的话使我死寂的心又燃起一簇希望之火。不过周二嫂对我讲,去蒋百嫂家里 
不那么容易,她早晨起得晚,没人敢这时敲她的门,她也不喜欢客人去;白天呢,她在 
集市卖油茶面;晚上她倒是回家的,但没个定时,或早或晚,而且如果赶上她喝醉了, 
带回家的就不仅是一身酒气,可能还会有一个男人,这时候更不便打扰她了。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待机会。 
  周二嫂笑着说,我可不是要拖你的腿,想让你在我的旅店多住几天啊。 
  我哪会那么想你呢,我说,你对那个没钱的瘸腿人都那么好。 
  一提起瘸腿人,周二嫂又叹气了。她说那个人实在可怜,一夜能拐到金平庄,幸亏 
夜里没下雨。不过晚上寒气大,天又黑,他不知遭了多少罪!说着说着,她的眼睛湿 
了。她告诉我,乌塘还有一个爱唱歌的人,她专唱婚礼上的歌,叫肖开媚,在城东开了 
家婚介所。她劝我不妨去见见她,也许她唱的歌对我也有用。 
  吃过早饭,我就步行到城东去找那家婚介所,还真的好打听,一找就找到了。不过 
肖开媚不在,只有一个嗑着瓜子的肥胖女人守在那里。她对我说,肖开媚今天有活儿, 
开鞋店的老杨的儿子结婚,她主持婚礼去了。我问肖开媚是否会在婚礼上唱歌,那女人 
竟然操着一口港台腔对我说,当然啦,她是去唱喜歌去的啦。乌塘的新媳妇,肖开媚要 
是不去给唱上几首喜歌,她们是不会入洞房的啦。她问我是不是也来预约婚礼的,我摇 
了摇头,她就兴高采烈地说,那你一定是登记找男友的啦,你喜欢医生吗,医生握着手 
术刀,又挣工资又拿红包,还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全!我这里刚刚登记了一个,他老婆 
得癌了,他让我先帮他物色着,他老婆是晚期癌症,挺不上几个月了。你喜欢警察吗, 
有个刚离婚的警察,带着个八岁的男孩,想找一个容貌说得过去的,我看你够标准啊! 
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取来一个花名册,哗啦哗啦地翻着,为我物色着人选。那 
一刻我觉得她就是拿着生死簿子的专门勾人魂魄的阎王爷,而我正不知不觉地踏入了地 
狱之门。从这样的环境中飞出来的喜歌,肯定透露着铜臭之气,不会让人的内心产生真 
正的喜悦。在我看来,真正的喜悦是透露着悲凉的,而我要寻找的,正是如梨花枝头的 
露珠一样晶莹的—— 喜悦尽头的那一缕悲凉! 
我失望地离开婚介所,漫无目的地回到街巷中。见到街角有人卖金鱼,就凑上去看两眼;
见到一个乞丐从垃圾箱中往出翻腾东西,也凑上去看两眼。天色有些昏黄,丝丝 
缕缕的云彩看上去就像是一片荒草。我进了一家录像厅,厅里光线微弱,汗腥味很浓, 
像是误闯了鱼虾市场。录像是循环放映,画面上是一个女人酥胸半露、同时与两个男人 
调情的镜头。我看了两眼,就乏味了,歪在破烂不堪的椅子上睡着了。这一觉竟然睡得 
比在旅店还要沉迷。等我醒来,电影已转为枪战片,一队穿迷彩服的士兵与一队穿便服 
的人在丛林中激战正酣,哒哒哒的枪声和火光交替出现。我觉得肚子饿了,晃晃悠悠地 
步出录像厅,一看手表,已是午后一时了,便就近踅进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米饭,一 
盘地三鲜。在等菜的时候,听见两个面色黎黑的食客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情。说是 
那个唱喜歌的肖开媚今天上午主持鞋店老杨的儿子的婚礼时,被矿工刘井发给打了。肖 
开媚介绍了一个外乡来的女子给这矿工,谁也不知道她是来乌塘“嫁死的”。刘井发和 
她过了两年,总不见她怀孕,让她去看病吧,这小媳妇反而污蔑刘井发,说他的种子不 
好使。刘井发起了疑心,砸开了小媳妇终日上着锁的箱子,结果发现了好几张关于他的 
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刘井发将她暴打一顿,要休了她,小媳妇倒也不在乎,她说自己 
结婚前就戴了环,根本就没想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刘井发认为婚介所的肖开媚一定是 
和小媳妇串通好了,介绍了这么个毒蝎女人给他,就揣上一把斧头,闹了老杨儿子的婚 
礼,在肖开媚的背上砍了十几斧子。如今肖开媚被拉进医院急救,刘井发被警车带走, 
搅得婚礼没点喜庆的气氛,老杨哀叹自己卖鞋招来了“邪气”,连新媳妇敬的喜酒都不 
吃了。 
  咳,你说这新媳妇带着个环和人家结婚,等于往肚子里放了一张网,那刘井发撒下 
的鱼苗再好,也是个被擒的命!其中那个长着对招风耳的食客说。 
  另一个吃东西时发出响亮吧唧声的食客说,我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就把她捆上, 
让她天天跪在门槛上,每隔五分钟喊我一声“爷爷”,不喊就揍,我就不信弄不服帖她 
!他进而分析煤矿事故多的原因,那是由于地下是阎王爷居住的地方,活人天天下去采 
煤,等于掘阎王爷的房子,让他不得安生,他当然要大笔一挥,取出生死簿子,把那些 
本不该壮年死去的人的名字一一勾上,提早带走他们。所以死在井下的矿工,总是三五 
成群。 
  招风耳说,现在行了,下井的一班是九个人,上头不是有文件吗,超过十人以上的 
死亡事故才上报,死九个人,等于是白死! 
  王书记也真是命好,小鹰岭煤矿那次事故,要是蒋百也在井下,刚好是十个人,一 
上报他就得倒霉,还不得来个行政记大过处分?哪有日后被提拔的份儿!妈的,蒋百也 
真是甜和他!你说蒋百究竟去哪儿了,我估摸着他那天还是下井了,只不过没找到尸首 
罢了。不然他家的狗怎么天天还是去汽矿站迎他?狗从哪儿把人送走,自然是在哪儿等 
主人回来的! 
  他们接着慨叹被不明不白抛弃了的蒋百嫂,慨叹糊里糊涂没了爹的蒋三生,慨叹采 
煤不是人干的活儿。本来他们的饭已吃完了,慨叹来慨叹去,他们觉得世事难料,就说 
不如趁着休班,一醉方休,明天下了井,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着呢。我这才明白,他们 
也是矿工,难怪他们的脸那么黑呢,好像每一道皱纹里都淤积着煤渣。他们要了一斤烧 
酒,两个小菜,开始了新一轮的吃喝。在这种时刻,我也特别想喝上一点酒。我吆喝来 
店主,要他为我拿一壶酒,添上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碟咸鱼。店主吃惊地看着我,半晌 
没有反应过来,他大约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来这里要酒喝,所以当他朝灶房走去的时候 
,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又一个蒋百嫂—— 
  两个矿工无所顾忌地聊着天,他们一会儿讲邻里间的事儿,一会儿又讲亲戚间的事 
儿和夫妻间床上的事儿,非常地放纵,又非常地快乐。我呢,对着几碟小菜独斟独酌着。
小吃店的卫生状况很差,苍蝇络绎不绝地在杯盘碗盏间飞起落下,赶都赶不及,只 
好对它们听之任之,也算有生灵陪着我这孤独的酒客。 
  时光在饮酒的过程中悄然流逝了。裹挟在酒中的时光,有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粒粒 
走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淡了,那两个矿工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竟一无所知。我 
飘摇着向外走的时候,店主吆喝住了我,说,哎,你还没付账呢!看来我把这小吃店当 
成了自己的家。我掏钱买单的时候,店主问我,你不是乌塘人吧?我点了点头。店主把 
零钱找还我的时候,说,世上没有趟不过去的河,遇事想开点! 
  我觉得自己轻飘得就像一片云。如果我真是一片云就好了,我能飞到天上,看看我 
的魔术师是否在云层背后、手持魔杖对我微笑?我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回旅店。路过暖 
肠酒馆时,我看见了蒋百嫂的背影,她一定又去吃酒了。而她家的狗,正在路边有气无 
力地啃着一簇野草。 
  我回到房间倒头便睡,一条波光荡漾的大河出现在梦中。我站在此岸,望着对岸的 
青山,忽然看见一只鹰从青山中飞起。我的目光追随着这只鹰,它突然就幻化为一朵莲 
花形态的彩云;当我对着这云的娴雅之美而惊叹不已时,彩云又变为一只鹿,让人觉得 
天上也有丛林,不然这鹿缘何而生?正当我想要仔细察看鹿身后的天空是否有丛林时, 
它却变幻为一条摇头摆尾的鱼。而天空下面的青山,却依然是青山。我对着青山冥想之 
时,一阵哭闹声撕裂了我的梦境。睁眼一看,天已黑了,去拉灯,灯却依然黑着脸,像 
是与什么人生了气,不肯绽放笑容。我摸黑走出房间,见走廊尽头有一支蜡烛坐在花盆 
架上,它勃勃燃烧着,投下一带颤动的乳黄的光影。这光影于我来讲仿佛是一片片凋零 
的落叶,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它走过,踩出了一脚的苍凉。 
  正当我要走出屋子,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 
望,原来是周二擎着一盏油灯从磨房走了过来,他大概刚泡完豆子。黄豆不被泡软,是 
上不了磨盘,做不成豆腐的。 
  我问周二是谁在外面哭闹,听上去撕心裂肺的,怪人的。周二叹了一口气,说,
能是谁啊?是蒋百嫂!她醉了,又赶上停电,她就闹,非说要用炸药包把供电局给崩了 
! 
  周二对我说,蒋百失踪后,蒋百嫂似乎特别怕黑暗,逢到停电的时刻,她就跟疯了 
似的四处奔走呼号,绝不肯在家里呆一刻。周二嫂为此买了很多包蜡烛送她,可是她并 
不喜欢烛光,嫌它身上不带电。给她送油灯呢,她非说油灯睁的是鬼眼,不怀好意地看 
她。周二嫂就买来一盏电瓶灯送她。按理说电瓶灯发出的光与电没什么区别,可蒋百嫂 
仍是嫌弃它,说它把电藏在自己的肚子中,不能传输给别的电器,是个废物。邻居们都 
知道蒋百嫂受不了没电的时光,所以一遇停电,周二嫂不管手上忙着什么紧要活儿,都 
要立马放下,去安慰蒋百嫂。蒋百嫂在停电时刻暴躁不安,而一旦室内电灯复明,她就 
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了。 
  周二把油灯摆在门口的鞋柜上,陪我出去看蒋百嫂。街面上没有车辆驶过,也没有 
行人,路灯一律黑着脸,只有两束锐利的手电筒光在蒋百嫂身上闪来闪去,使她看上去 
像个站在水银灯下拍夜景戏的演员。 
  周二嫂说,你回屋吧,蒋百嫂,夜里凉,你要是感冒了,谁心疼你啊?你回了屋, 
电也就来了。 
  蒋百嫂跺着脚哭叫着,我要电!我要电!这世道还有没有公平啊,让我一个女人呆 
在黑暗中!我要电,我要电啊!这世上的夜晚怎么这么黑啊!!蒋百嫂悲痛欲绝,咒骂 
一个产煤的地方竟然还会经常停电,那些矿工出生入死掘出的煤为什么不让它们发光, 
送电的人还有没有良心啊。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为了争取光明而如此激愤,而这光明又必须是由电而生的,这 
让我困惑不已。蒋百嫂哭叫着,周二嫂和另外两名妇女则好言劝解着,打算把她架回屋 
子,可她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没有回去的意思,不断地往前挣,声言要买两吨炸药,
把供电局炸成一片废墟。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路灯就像长了腿似地跳了一下,电闪
闪烁烁地来了。蒋百嫂打了个激灵,立刻安静下来了。 
  路灯亮了,居民区的灯也亮了。光明中蒋百嫂虽然也是一脸的悲凉,但她已恢复了 
理智。她对周二嫂等人说着对不起,然后领着一直在旁边打着哆嗦的蒋三生回家。 
  蒋百嫂走后,我随着周二和周二嫂回旅店。周二一进门就奔向油灯和烛台,忙不迭 
地“噗噗”将它们吹灭。周二嫂说,蒋百嫂确实怪,一停电就跟疯了似的,任谁也劝阻 
不了,除非是电回来了,她才恢复平静。我觉得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周二说, 
能有什么秘密呢,男人就是女人的电,缺不了的;离了这个电,再好的女人也干枯了! 
说着,十分自得地冲周二嫂挤着眼睛,似乎在提醒她,她身上的活力是他赋予的。周二 
嫂“呸”了周二一口,说,喂你的驴去吧,要不它明天早晨哪有力气拉磨!周二哼着小 
曲,乐陶陶地去磨房了。 
  在这样一个夜凉如水的夜晚,我特别想和蒋百嫂聊聊天。我没有征求周二嫂的意见 
,独自出了旅店,走进一家食杂店,买了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袋酱鸡爪以及几 
个松花蛋,敲蒋百嫂家的门去了。 
  蒋百嫂的家门外挂着一盏灯,还吊着一串风铃,所以轻轻敲几下门,风铃就会跟着 
鸣响。那风铃很别致,一只彩色的铁蝴蝶下吊着四串铃铛,它们发出的声音非常清脆, 
看来蒋百嫂把它当门铃来用了。 
  开门的不是蒋百嫂,而是蒋三生。他见了我有些躲躲闪闪的。我问他,你妈在家吗 
?他先是说在,接着又说没在。他好像刚哭过,脸上的泪痕隐约可见。他立在那里,像 
个小门神,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 
  我认定蒋百嫂就在屋里,就说要进屋等她。蒋三生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噔 
噔地跑到一扇屋门前,说,是在周妈妈家住店的人,我说了你不在,可她还要进来等你 
! 
  我已经不请自进地跨进门槛了。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幽微的檀香气味,看来蒋百 
嫂在焚香。屋子素朴而整洁,陈设看上去规矩、得体,与我事先想像的零乱情景大不相 
同。有一点让我觉得奇怪,明明有两扇屋门,进门的小厅里却摆着一张小床,一看就是 
蒋三生的,蒋百嫂为什么不让他住在屋子里呢? 
  我把酒菜放在小厅的圆桌上。蒋百嫂推开一扇蓝漆门,提着一把黑沉沉的大锁头, 
赤红着脸走出来,反身把门锁上。她再次转过身来时连打了几个寒战,好像她刚从冰窖 
中出来。也许是刚才这一场哭闹消耗了她太多气力的缘故,她看上去有些疲惫,发髻也 
松垂了,几绺发丝像树杈那样斜伸出来,而她的唇角,漾着一点红,想必先前她暴怒之 
时不慎咬破了它。她有些木然地面对着我,久久无话,只是不断地伸出舌头舔拭唇角, 
微蹙着眉。那血迹被吸干后,慢慢地又洇了出来,好像她的唇角是个火山喷发口,金红 
的熔岩要不断涌现。 
  你找我有事么?蒋百嫂哀哀地看着我。 
  那天我来乌塘,在暖肠酒馆,你邀我喝酒,我不识相,今天特地带了酒来,想和你 
喝上几盅,说说话,也算赔罪了。我看着她背后那扇上了锁头的门说。我从没见过一个 
人在自家屋内还得上锁,那里一定隐藏着秘密。 
  我听周二嫂说,你是来搜集鬼故事和民歌的。蒋百嫂吁了一口气对我说,我不会说 
鬼,更不会唱民歌。 
  今晚我不想听鬼故事,更不想听民歌,我说,我只想跟你喝酒。我盯着她满怀哀愁 
的眼睛,说,今天晚上太冷太冷了。说完这话,我确实觉得寒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哆 
嗦。 
  那好吧。蒋百嫂指着桌子上我带来的酒菜说,厅里凉,去我的屋里喝吧。她吩咐蒋 
三生把我带来的东西拿到里屋的地桌上。蒋三生答应着,麻利地将酒菜兜在怀里,奔向 
里屋,那样子活像一个甩着长尾巴的小松鼠抱着松塔快乐地前行。 
  檀香的气息越来越浓了,我故做轻描淡写地对蒋百嫂说,从那屋里飘出来的香气可 
真好闻啊,我在佛诞日常去寺庙烧香,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 
蒋百嫂淡淡地说,那里面供着祖宗的牌位,所以时常要上上香,说完,她率先朝屋 
里走去。 
  在跟着蒋百嫂朝屋里走去的时候,我在她身后悄悄贴近那扇蓝门,我听见一阵“嗡 
嗡”的轰鸣声,好像里面有什么机器在工作,这更令我疑惑重重。供奉祖宗,环境应该 
是清净的,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声音发出? 
  蒋百嫂的屋子也是整洁的,屋子的布置以蓝印花布为主,比如窗帘、床单、缝纫机 
以及电视机上,挂的、铺的、苫的都是蓝印花布,看上去素雅而美观。我很难想像蒋百 
嫂会在这样的屋子里和形形色色的男人鬼混。 
  蒋三生已经把吃食搬到窗前的桌子上了。那是一张一米见方的方桌,左右各摆着一 
把椅子,桌上放着两双筷子,两个白瓷酒盅,还有半瓶喝剩的酒、一袋青豆以及半袋牛 
肉干。看来蒋百嫂常在这里邀人同饮。 
  三生,你睡去吧,没你的事了。蒋百嫂说。 
  蒋三生答应着,乖乖回到门厅去了。 
  我问蒋百嫂,怎么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听上去老气横秋的。 
  蒋百嫂说,我头一胎流产了,流下的是对双胞胎,照算命人的说法,我算是有过两 
个孩子了,他出生,排行就是老三了,当然得叫他三生了。 
  哦,流了产的孩子也算数啊,我说。 
  那不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么,当然算数了。蒋百嫂问我,你有孩子吗? 
  我摇摇头。 
  蒋百嫂问,你没结婚?要不是你不会养活?再不就是你男人不行? 
  我笑了,说,都不是。停顿了一刻,我告诉她,我正想要孩子的时候,我爱人离开 
了我,他不久前去世了。 
  蒋百嫂叹息了一声,哀怜地看了我一眼,说,咱姐俩原来是一个命啊。 
  我心中想,难道蒋百并不是失踪,而是死了? 
  蒋百嫂大概意识到失言了,她将我让到椅子上,说,我男人失踪了快两年了,没有 
一点音信,我这不也等于守活寡么? 
  见我没有附和,她又机智地引入先前的话题,说她怀的那对双胞胎之所以流产,是 
被丈夫给吓的。那年矿上发生透水事故,蒋百那天也下井去了,听到消息后,她认定蒋 
百已别她而去,一阵哭嚎,不想动了胎气,白白葬送了一对双胞胎的性命。其实那天出 
事的现场,并不在蒋百的作业点。蒋百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她的肚子却像一片破网似 
地瘪了。她慨叹做矿工的孕妇,肚里的孩子随时可能成为遗腹子。 
  蒋百嫂坐下来,她家的电话响了。电话被蒙在床单下,铃声乍响时,感觉床下有个 
妖怪在叫,吓了我一跳。蒋百嫂撩开床单接起电话,喂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在 
集市站了一天,腰疼,闩门睡了!说着,气咻咻地搁下听筒。我猜这或许是哪个男人想 
来这里讨便宜,反倒讨了个没趣。 
  蒋百嫂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启开酒对我说,要是诚心跟我喝,得连干三盅。我答 
应了。她熟稔地斟酒,瓷盅里的酒荡漾着,不能再多一滴,也不能再少一滴的样子。三 
盅酒落肚,只觉得从口腔直至肚腹有一条火光在寂静地燃烧,身上热乎乎的,分外舒 
展。蒋百嫂指着我的脸笑着说,这世上爱涂胭脂的人真是傻啊,酒可不就是最好的胭脂 
么!你瞧你,一喝上酒,黄脸就成了桃花脸,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一喝上酒,我们就比先前显得亲密了。她问我,你男人是干什么的?怎么死的?我 
一一对她说了,蒋百嫂挑着眼角说,魔术师不就是变戏法的么?你嫁个变戏法的,等于 
把自己装在了魔术盒子里,命运多变是自然的了! 
  我是一个不愿意在人前流泪的女人,但在蒋百嫂面前,我泪水横流,因为我知道她 
的心底也流淌着泪水。蒋百嫂一盅一盅地斟着酒,我一盅一盅地啜饮着,我就是一堆冰 
冷的干柴,而这如火苗一样的酒,又把我燃烧起来。我絮絮叨叨地叙述魔术师离开我后 
,我怎样一次次在家里痛哭,怕惊扰了邻居,我就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将脸贴近 
它,让我的泪水和着清水而去,让我的哭声融入哗哗的水流中。我还讲了魔术师的葬礼 
,来了多少人,别人送的花圈又如何被我清理出去,甚至他将被推进火化炉前,我对他 
最后的乞求,乞求他把自己变活,以及我留在他冰冷的额头上的最后一个热吻,都对她 
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很奇怪,蒋百嫂对我的这番话并没有抱之以同情,相反倒是一阵接 
着一阵的冷笑,好像我的哀伤不足挂齿,她这种冰冷的态度让我不寒而栗! 
  蒋百嫂沉默着,她启开另一瓶酒,兀自连干三盅,她的呼吸急促了,胸脯剧烈起伏 
着,她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说,你家这个变戏法的死得多么隆重啊,你还 
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他的朋友们能给他送葬,你还能最后亲亲他,你连别人送他的花圈 
都不要,烧包啊,有的人死了也烧包啊。你知不知道,有的人死了,没有葬礼,也没有 
墓地,比狗还不如!狗有的时候死了,疼爱它的主人还要拖它到城外,挖个坑埋了它; 
有的人呢,他死了却是连土都入不了啊! 
  她这番话使我联想到蒋百,难道蒋百已经死了?难道死了的蒋百没有入土?不然她 
何至于如此哀恸? 
  蒋百嫂彻底醉了,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诉说。她拍着桌子对我说,乌塘 
的领导最怕的是她,如果她想把领导从官椅上拉下来,那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们现在戴的是乌纱帽,可只要我蒋百嫂乐意,有一天这乌纱帽就会变成孝帽子! 
  蒋百嫂唱了起来,她唱的歌与陈绍纯的一样,是哀愁的旋律。不过那歌里有词,而 
歌词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这世上的夜晚啊——,听得我内心仿佛奔涌着苍凉而清幽的河 
水。她唱累了,摇摇晃晃地扑到床上,睡了。是午夜时分了,我毫无睡意,只是觉得头 
晕,如在云中。 
  蒋百嫂哼着翻了一下身,她的黑色棉线衫褪了上去,露出了腰肢,我看见她的腰带 
上拴着一把黄铜大钥匙,我认定它属于那扇上了锁的蓝漆屋门的,便悄悄走上前,取下 
那把钥匙。 
  我掂着那把钥匙走出去,小厅的灯关了,看来蒋三生已经睡了,依稀可见小床上蜷 
着个小小的人影。我镇定一番,打开那把锁,推开屋门。扑向我的是檀香气和光影,屋 
子吊着盏低照度的灯,它像一只蔫软的梨一样,散发出昏黄的光。这屋子只有七八平方 
米,没有床,没有桌椅,四壁雪白,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是雪白的,有一种肃穆的气 
氛。北墙下摆着一台又高又宽的白色冰柜,冰柜盖上放着一只香炉,一盒火柴、一包檀 
香以及供奉着的一盘水果。冰柜的压缩机正在工作,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像是一 
声连着一声的沉重的叹息,我明白先前听到的嗡嗡声就是这个大冰柜发出来的。蒋百嫂 
为什么会在冰柜上焚香祭祖,而却不见她祖宗的牌位?我觉得秘密一定藏在冰柜里。我 
将冰柜上的东西一一挪到窗台上,掀起冰柜盖。一团白色的寒气迷雾般飞旋而出,待寒 
气散尽,我看到了真正的地狱情景:一个面容被严重损毁的男人蜷腿坐在里面,他双臂 
交织,微垂着头,膝盖上放着一顶黄色矿帽,似在沉思。他的那身蓝布衣裳,已挂了一 
层浓霜,而他的头发上,也落满霜雪,好像一个端坐在冰山脚下的人。不用说,他就是 
蒋百了。我终于明白蒋百嫂为什么会在停电时歇斯底里,蒋三生为什么喜欢在屋顶望 
天。我也明白了乌塘那被提拔了的领导为什么会惧怕蒋百嫂,一定是因为蒋百以这种特 
殊的失踪方式换取了他们升官进爵的阶梯,蒋百不被认定为死亡的第十人,这次事故就 
可以不上报,就可大事化小。而蒋百嫂一定是私下获得了巨额赔偿,才会同意她丈夫以 
这种方式作为他生命的最终归宿。他没有葬礼,没有墓地。他虽然坐在家中,但他感受 
的却不是温暖。难怪蒋百嫂那么惧怕夜晚,难怪她逢酒必醉,难怪她要找那么多的男人 
来糟践她。有这样一座冰山的存在,她永远不会感受到温暖,她的生活注定是永无终结 
的漫漫长夜了。 
  我悄悄将冰柜盖落下来,再把香炉、火柴、果盘一一摆上去。我锁上门,把钥匙拴 
回蒋百嫂的腰带上,走出她的家门。这种时刻,我是多么想抱着那条一直在外面流浪着 
的、寻找着蒋百的狗啊,它注定要在永远的寻觅中终此一生了。我很想哭,可是胃里却 
翻江倒海的,那些吞食的酒菜如污泥浊水一般一阵阵地上涌,我大口大口地呕吐着。乌 
塘的夜色那么混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街面上路灯投下的光影是那么的单调和稀 
薄,有如被连绵的秋雨沤烂了的几片黄叶。我打了一串寒战,告诉自己这是离开乌塘的 
时刻了。  

第六章:永别于清流 
  我已经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坐在红泥泉边,没人能看见我的哀伤了。比之乌塘, 
三山湖的阳光可说是来自天堂的阳光,清澈雪亮如泉水。涂了泥巴的身体被晒得微微发 
热,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被放到大自然中等待焙制的面包,阳光用它的文火,丝丝缕缕 
地烤炙着我。泉边坐着一些如我一样浑身涂满了泥巴的人,他们也在享受阳光和清风, 
我无法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被那浓云一样密布的泥巴给遮蔽了, 
所以我不知道他们是哀愁呢还是快乐。 
  原来的红泥泉被划分为两个区域,男女各半,只要望见一群涂了泥巴的人中青烟缭 
绕着,那一定是男人所在的地方,这群泥人喜欢手里夹着香烟,边抽边享受阳光。后来 
红泥泉的生意不如其他的温泉,经营者分析这是把男女分开的缘故,于是两个区域又合 
二为一,男男女女可以混杂在一起。果然,生意又渐渐回潮。原来之所以将男女分开, 
是由于许多男宾客连短裤都不穿,说是泥巴已将私处严严实实裹上,短裤实在是多余。 
而一些随意的女宾客,也喜欢裸露着乳房。男女混杂之后,规定是入红泥泉的客人必须 
要穿背心和短裤,但违规者大有人在,经营者权当看不见,听之任之。其实柔软的红泥 
已经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好的遮羞布,客人的选择不是没有道理的。一群泥人坐在红泥泉 
边的情景,让我联想到上帝造人的情形。这种能治疗很多疾病的红泥,淤积在碧蓝的湖 
水深处,柔软细腻,一触摸便知是经过了造物主千万次的打磨、淘洗,又经过了千百年 
和风细雨的滋润,才酿得如此的好泥。 
  坐在泉边的,有许多对恋人。虽然身裹泥巴不方便讲话,但从他们手拉手的举止上 
,完全能感受到他们的脉脉深情。情侣们的目光,也就跟这光芒四射的阳光一样,火辣 
辣的。我是多么的羡慕这样的目光啊。如果魔术师坐在我身边,他也会拉着我的手的, 
可他却被一头跛足驴给接走了。我在心底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泪水奔涌而出。泪水使脸 
上的红泥更加润泽,融入红泥的泪水已经被调化为最养颜的膏脂了。 
  我通常上午时将通身涂满泥巴,坐在红泥泉边释放泪水,午后再去真正的温泉浸泡 
一两个小时。从温泉出来,换上便装,即可一身清爽地在三山湖景区闲走。 
  我喜欢逛卖火山石的摊床。那些火山石形态不一,被开发出的产品也就各不相同。 
那些嶙峋峥嵘的因其妖娆之气而被做为盆景;细腻光滑的则被凿成笔筒和首饰盒;而纹 
理如蜂窝一样粗糙的,十有八九被当做了磨脚石。在卖磨脚石的摊床前,我遇见了一个 
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与其他赤膊、光头的男孩不同,他戴一顶宽檐草帽,穿着长袖衫, 
长裤,袖筒宽大,而且衣着的颜色是藏青色的,看上去老气横秋,他袒露于脸上的笑容 
,便有一种受挤压的感觉。他在摊床前招揽生意,而进行交易的,是一个面色黎黑的站 
在少年身后的独臂男人。男孩不像其他的生意人,采取的是花言巧语的吆喝或是围追堵 
截的兜售,他用变戏法的办法引起游客的注意。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枚温泉煮蛋,把玩片 
刻后,这鸡蛋忽然幻化为一块磨脚石,当游人对着磨脚石惊叹不已时,他又把鸡蛋飞快 
地变回掌心中。游人喜爱这男孩,就是不买磨脚石,也要买上两枚鸡蛋,清瘦的独臂人 
的生意也就比其他卖火山石的摊床要好得多了。 
  经过摊床的次数多了,我知道独臂人姓张,男孩叫云领,他们是一对父子。因为其 
他的生意人跟他们说话时,对独臂人爱说,老张,你行啊,你家云领在前面变戏法,你 
后面收着银子!而对男孩说的则是,云领,你这小东西这么会变戏法,在三山湖可惜了 
,你该进大城市去!当然,也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瞟着男孩,撇着嘴说,手脚这么快,别 
出落成个贼! 
  云领变的戏法,明眼人能一眼望穿,他的那两条腕口紧束的宽大袖筒,因为预先放 
置了鸡蛋和磨脚石,沉甸甸地下垂着,仿佛里面藏着猫。但我喜欢看他带着一股大人的 
神色展览他的招数,他能让我想起魔术师。我三番五次地去,接二连三地买磨脚石,旅 
馆房间的旅行袋中,聚集了太多的火山石,好像我是个采集矿石标本的考古学家。 
  有一个下午,我又去了云领家的摊床。他显然对我已熟识了,见了我唇角浮出一缕 
笑容。那笑容很像晚秋原野上的最后的菊花,是那种清冷的明丽。我带了一条五彩丝线 
,先向他展示那丝线的完整,然后将它轻轻抖搂一下,丝线就断为两截了;当云领目瞪 
口呆时,我轻轻倒一下手,丝线又连缀到了一起。云领咽了一口唾沫,回身看了一眼父 
亲,很无助的样子。独臂人警觉地看着我,拈起一块磨脚石对我说,你天天来我家的摊 
位,这个白送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接过火山石,掂了掂,把它又还给独臂人。 
云领不再变戏法了,他定定地盯着我,问我怎么也会干这个。好像我抢了他的饭碗,他
的神情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和隐约的愤怒。我想告诉他一个魔术师的妻子做这点小把戏算
不得什么,可我没有说。我鼓励沮丧的云领接着做生意,我不过是想逗逗他玩而 
已。独臂人这才对我和颜悦色,他送给我两枚泉水煮蛋。我拿着鸡蛋刚散步到另一个卖 
火山石的摊床前,云领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什么也不说,满怀乞求的样 
子。我问他,你爸爸让你讨要这两只鸡蛋的钱?他摇了摇头。我又问,你想让我再买几 
块磨脚石?他依旧摇了摇头。他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问我住在哪座旅馆,说他散 
了摊儿后想去找我。我笑了,问,你想跟我学魔术?他的眼睛立刻就湿润了,他急切地 
问,你真的是魔术师?我笑着摇摇头,他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当我告诉他我住的旅馆的 
名字和房间号码时,他还是显出热情,我说完后,他重复了两遍,以求记牢。 
  夜幕降临,泡温泉的人少了,去娱乐的人多了。三山湖景区的咖啡屋、餐馆、酒 
吧、按摩屋、歌厅、台球室和保龄球馆灯影灿烂、人声鼎沸。在景区的西北角,聚集着 
一群放焰火的游客。大多的游客来自禁放焰火的大都市,所以三山湖设置了这样一个自 
由放焰火的娱乐项目,深受游客喜爱。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画布,而在半空中明媚 
升腾变幻着的焰火则如滴滴油彩,将这块本无生气的画布点染得一派绚丽,欢呼声和着 
焰火的妖娆绽放阵阵响起。我远远地看了会儿焰火,就回客房等待云领。 
  云领不是自己来的,当敲门声响起,我打开房门后,发现站在昏暗走廊里的,还有 
独臂人。他们见了我并不说话,只是笑着。大人和孩子的笑都不是发自内心的,所以那 
几团笑容让我有望见阴云的感觉。我将他们让进屋门。 
  云领的装束与白天一模一样,连草帽还戴在头上,看来这草帽并不是为了遮阳的。 
而独臂人则换下了白汗衫和蓝裤子,穿上了一套黄绿色的套装,这使瘦削的他看上去格 
外像一株已经枯黄了的草。云领比独臂人显得要大方一些,他不请自坐在窗前的沙发上 
,还欠着屁股颠了几下,大约在试探沙发的弹性。已经被无数客人压迫得老朽的沙发, 
发出喑哑的叫声。独臂人呢,他大约觉得沙发是奢侈品,他打量了它半晌,最后还是坐 
在了梳妆镜前的一把硬木椅子上,而且坐得很端正。我倒了两杯白水分别递给他们,独 
臂人慌张地站了起来,连连说他不渴,将水接过来后放在了梳妆台上;云领呢,他痛快 
地接过杯子,托在掌心旋转着,问我,你能把白水变成红水吗?我说不能。云领笑着说 
我能,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杯水就是红色的了,不知他眼疾手快地往水里投了什么颜 
料。独臂人训斥儿子,云领,你不是来学习的吗?怎么这么不谦虚,白白糟践了一杯水 
!云领说,这是食用色素,药不死人,怎么就不能喝呢!说完,咕嘟咕嘟地将那杯水一 
饮而尽。 
  独臂人呵斥云领的那番话,已经让我明白他们来这里的意图了。果然,独臂人恳求 
我,希望我能教云领几套新的招数,因为他下午时见我能把五彩丝线断了又连接上,一 
看就身手不凡,是大地方来的魔术师。而云领会的招数,客人已经不觉得新鲜了。说完 
,他用那唯一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元钱,将它放在梳妆台上,说,就当是学费了,你 
别嫌少,你要是愿意,明儿再去我的摊子拿几块磨脚石! 
  到了这种时刻,我只能如实告诉他,我只会这点小把戏,真正懂魔术的是我丈夫, 
可他不久前去世了。独臂人“啊啊”地叫了两声,说着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他继而问我,魔术师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他是一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撞死了他。独臂人 
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命啊,像云领他妈,一条小狗就要了她的命! 
  独臂人对我说,以前他和妻子一直在三山湖景区做工,他为客人放焰火,妻子则受 
雇在发廊工作,她剃头剃得好。来三山湖度假的都是些有钱人,他们不仅带着情人来, 
有的还抱来自家的宠物,非猫既狗。那些狗没有个头大的,一个个娇小玲珑,有的头上 
还扎着蝴蝶结,拾掇得比小女孩都漂亮。有一天,发廊来了一个抱着小狗的女宾客,云 
领他妈给她剪头发时,它还安安静静地呆在主人怀里,可当她为客人喷摩丝时,小狗以 
为主人受到了威胁,跳起来咬了云领他妈的手,把手背给咬破了。女宾客倒也不是个吝 
啬的主儿,拿出二百块钱,让云领他妈去打狂犬疫苗。发廊的老板娘对云领他妈说,一 
只小狗,天天又洗澡,比人都干净,能有什么病菌啊,这钱不如分了算了。于是,老板 
娘留下一百,云领他妈拿回一百,觉得捡了个大便宜。那伤口好得很快,结痂后又长了 
新皮,可是几个月后,妻子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她整天暴躁不安,常常和客人大吵大 
闹,只要拿起剪刀,想的就是给客人剃光头,老板娘辞退了她。原想着她回到家后就会 
安静了,可她照例闹个不休,她最不能看见水,一见了水就会哆嗦在墙角。家人把她送 
到医院,诊断是患了狂犬病,没有多久,人就死了。独臂人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云 
领大约也跟着难受了,他说要撒泡尿,跑到卫生间去了。 
  独臂人说,云领很忌讳别人说他妈妈死了,他总说她去了另外的地方了。他从不去 
妈妈的坟上,说是妈妈没有呆在土里。这两年阴历七月十五的夜晚,他总是提着一盏河 
灯独自出门,说是单独去会他的妈妈,别人不能跟着。他去哪里放河灯,连他这个做父 
亲的都不知道。想必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因为他回来时,总是午夜时分。独臂人说, 
后天又是七月十五了,云领那天晚上又得出门了。咳,我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夜路。 
  云领从卫生间出来了,他红着眼圈,似乎刚刚偷偷哭过,可脸上却做出无所谓的表 
情,他耸着肩,抱怨这家旅馆的卫生间小,没有其他湖畔山庄的大,做出一副见多识广 
的样子。我问他为什么晚上还要戴着草帽,他此时露出了真正属于儿童的天真笑容,说 
,我寻思你能教我变戏法呢,你看—— 
  云领摘下草帽,只见草帽的底部嵌着个镶着纱布的胶圈,将密封的胶圈轻轻一掀, 
就可看见藏在里面的红绸带、白手帕和火山石打磨出的项链等物件。不用说,这是他为 
变戏法而设置的一道机关,是他的魔法的后花园。 
  独臂人对云领说,阿姨不是魔术师,这下你死了心了吧?天晚了,阿姨该歇着了, 
咱回家吧。 
  云领答应着,将草帽扣回头上。我将梳妆台上的钱拿起,还给独臂人,他有些不好 
意思地接了,攥在手心中,说,明儿你去我那儿再选几块磨脚石,带回城里送人去吧。 
我对独臂人说不必了。我转向云领,请求他七月十五放河灯时将我也带上。云领看了看
父亲,又看了看我,最后盯着自己的鞋尖又看了半晌,才对我说,你要是给你家魔 
术师放河灯,我就带着你。我说当然了,我不会给别人放河灯的。云领又说,你别穿高 
跟鞋,路很远。我点了点头。云领就对父亲说,那你今年得多做一盏河灯了。 
  七月十五的夜晚,我早早就吃过饭,换上旅游鞋在房间里等云领。站在窗前,可望 
见升腾着的焰火。焰火是人世间最短暂又最光华的生命,欣赏它的辉煌时,就免不了为 
它瞬间的寂灭而哀叹。七点左右,云领来了,他仍然穿着藏蓝色的衣服,不过没戴草帽 
,这使他看上去显得高了一些。他挎着一只腰鼓形的竹篮,篮子上放着一束紫色的野菊 
花。我想河灯一定掩映在野菊花下。 
  月亮已经走了一程路了,它仿佛是经过了天河之水的淘洗,光润而明媚。我跟着云 
领走出三山湖景区,踏上一条小路。 
  明月中的黑夜就不是真正的黑夜了,不仅小路清晰得像一条闪着银光的缎带,就连 
路边矮树丛中的各种形态的树叶也能看得清楚。我问云领要走多远,他说到了地方你就 
知道多远了。我又问他,你爸的胳膊是怎么没了的?云领说,他不是在景区给游人放焰 
火么,我妈走了的第二年,有一个南方来的老板非让我爸手托着大礼花给他放,那天是 
那个老板的生日。礼花有一个纸箱那么大,值一千多块钱呢。我爸帮他放这个礼花,他 
给二百块钱。哪知道这礼花跟炸药包一样劲大,一点着火就把我爸掀了个跟头,焰火上 
天了,我爸的一条胳膊也跟着上天了。从那以后,他才带着我卖火山石的。 
  我叹息了一声,听着云领的脚步声,看着月光裹挟着的这个经历了生活之痛的小小 
身影,蓦然想起蒋百嫂家那个轰鸣着的冰柜,想起蒋三生,我突然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生 
活变故是那么那么的轻,轻得就像月亮旁丝丝缕缕的浮云。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后,云领问我听到什么没有?我停下来,谛听片刻,先闻几声 
鸟语,接着便是淙淙的水声。云领对我说,清流到了。 
  据云领讲,清流是离三山湖最远、也是最清澈的一条小溪。他妈妈曾对他讲,一个 
人要是丢了,只要到清流来,唤几声他的名字,他的魂灵就会回来。 
  月光下的清流蜿蜒曲折,水声潺潺。这条一脚就能跨过去的小溪就像固定在大地的 
一根琴弦。弹拨它的,是清风、月光以及一双少年的手。云领放下篮子,撩开野菊花, 
取出两盏河灯,又取出火柴,一一将它们点燃,将一盏莲花形的送给我。他对我说,他 
妈妈喜欢吃南瓜,所以他每年放的河灯都是南瓜形的。云领先把几枝野菊花放在清流上 
,然后怕我搅扰了他似的,捧着河灯去了上游。我打量着那盏属于魔术师的莲花形的河 
灯,它用明黄色的油纸做成,烛光将它映得晶莹剔透。我从随身的包中取出魔术师的剃 
须刀盒,打开漆黑的外壳,从中取出闪着银光的剃须刀,抠开后盖,将槽中那些细若尘 
埃的胡须轻轻倾入河灯中。我不想再让浸透着他血液的胡须囚禁在一个黑盒子中,囚禁 
在我的怀念中,让它们随着清流而去吧。我呼唤着魔术师的名字,将河灯捧入水中。它 
一入水先是在一个小小的旋涡处耸了耸身子,仿佛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之后便悠然向 
下游漂荡而去。我将剃须刀放回原处,合上漆黑的外壳。虽然那里是没有光明的,但我 
觉得它不再是虚空和黑暗的,清流的月光和清风一定在里面荡漾着。我的心里不再有那 
种被遗弃的委屈和哀痛,在这个夜晚,天与地完美地衔接到了一起,我确信这清流上的 
河灯可以一路走到银河之中。 
  从清流返回的路上,我和云领都没有讲话。月亮因为升得高了,看上去似乎小了一 
些,但它的光华却是越来越动人了。我们才进三山湖景区,就望见独臂人像棵漆黑的椴 
树一样,候在月光下。我谢过这对父子,回到旅馆,换下旅游鞋,清清爽爽地洗了个澡 
,将装着剃须刀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半倚床头,回味着这次旅行。突然,我听见盒子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像风一样,好像谁在里面窃窃私语着,这让我吃惊不已。然而这声 
音只是响了一刻,很快就消失了。不过没隔多久,扑簌簌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便将那个 
盒子打开,竟然是一只蝴蝶,它像精灵一样从里面飞旋而出!它扇动着湖蓝色的翅膀, 
悠然地环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落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仿佛要为我戴上一枚蓝 
宝石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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