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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 年华老去

 
 
 

日志

 
 

王小平:我的兄弟王小波  

2017-08-14 11:56:2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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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波是老初二的学生,与高中毕业差着四年成色,能考上大学相当不易。考前他没日没夜地背诵书上的条文,把数理复习材料上的题目排头做去。记得他对于几何题尤其喜欢。这种对图像的爱好似乎是一种家族的遗传。我们兄弟几个都有颇强的对于视觉直观的把握和想象能力,这一点在小波的小说里也有所表现。在《青铜时代》里,他把视觉想象的本事施展到令人惊叹的程度,为虚拟的历史故事增添了大量的图像细节。

    小波在高考前一通恶补,仗着头脑灵活,记忆力出众,居然也考得不错。单就分数而论,差不多的大学都可以平趟。那时的形势是十载积压的学子一齐上场,考生年龄上到三十二三,下至十六七岁。因为政府提倡晚婚晚育,不然就会有父子同场赴试的佳话。由于考生众多,而大学只那么寥寥几座,所以录取率其低无比,和今天上大学之便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七七年小波高考落第,这样才有了他七八年到戏剧学院应试一举,只可惜受了肖伯纳的连累,又未能中选,只有鼓其余勇再试,终于在七八年上了人民大学。

    在高考之前,小波面临选科的问题。一般人多半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或者擅文,或者擅理,可以择其擅者而从之。而小波两者都擅长,而且两者都喜欢,如何选择就成了个伤脑筋的问题。当时小波已经在和李银河处朋友,李银河认为小波在文学上有极高天赋,力主他学文科,甚至跟他说,好好写,将来诺贝尔文学奖是你的,但这一主张违背我们家的家训。我父亲在哲学界从业多年,那一阵子天雷滚滚,草虫皆惊,整天在提心吊胆过日子。所以他郑重地告诫我们:如果不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尽量离意识形态远一点。

    后来小波来征询我的意见,我把我的看法归结为四点。首先,世上的学问有真传和假传之分。有句老话说,“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如果得了假传,在万卷书间忙得屁滚尿流,还要当一辈子糊涂人。无论什么时候,理工科的东西基本上属真传,而文科则未必如此。诚然,今天的文科已经有了巨大改善,但在七十年代末,文科基本上以假传为主。如果上四年学,天天学一些糊弄人的玩艺,岂不是虚掷光阴。其次,人到世上来一回不容易,怎么也应该对世界上的事情尽可能多懂得一点。数理是世界结构的重要一环,如果在这上面有所偏废,思想训练不足,将来想起事情来就可能蒙查查分不清丝缕。

    再一说,学理工科也未必就一定跟写作冲突。《无名的裘德》的作者托马斯·哈代就是个工程师,而写《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那位,不知其名,据说竟是个数学家。数理思维和艺术想象是两个行业,有人可以同操两业,说明二者在本质上并不抵触。或许有了数理基础,形成更大的知识格局,对写作会有帮助也未可知。另外,他读了那么多书,智商又高于常人,文科上的道行已然可观,比起文科的毕业生来也不遑多让,又何须再多学四年。最后小波终于听从了我的劝告,选择了理工科,考进了人民大学的商品学系。

    几经周折,小波最终走上了一条文学的道路。回想起我当初的劝告,也有些偏颇的成分。毕竟我没考虑到在文艺界不能光靠本事吃饭。如果他选择文科出身,拜了码头,以后的路可能就走得顺风顺水。但这么一来,他就加入了“话语界”,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不知道他文章里那些愤世嫉俗的话是不是还说得出来。像他这样的文坛外高手”,一旦被放到文坛内栽培,以他的心高气傲,恐怕会觉得很不自在,也许会像鲁智深上五台山出家,动不动拿狗腿往和尚嘴里塞,有时候再玩一出醉打山门,没准会闹出大乱子来。

    没有了大学四年的数学演算和逻辑推演的磨砺,去掉了作为思想背景的科学眼界,虽说他不至于成为被他在小说里嘲讽的“数盲”,终究不知他思想的锋芒是否还能犀利如昔,是否还能对中国的文化现象作出独树一帜的评判。至于他一向珍视的自由思想,不知道是不是会渐渐被利益缠绕,最终被包裹起来。人家说:文穷而后工,不知道他一旦“面团团作起富家翁”,文不穷时又当如何?我们都读过安徒生《光荣的荆棘路》,并曾以之互勉。他一向走的,似乎也确是一条荆棘路。假如把他的脚下突然换成金光大道一样的玩艺,他又当何以处之?总之假使当时选择文科,他恐怕会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鉴于鉴于世事变化无常,时至今天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作出了适当的选择。

    这些年来,他作为老三届的一员,忽而兵团,忽而插队,天南海北地闯荡,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原本已然认了命,看来祖坟上是缺了根蒿子,这辈子是没有上大学的指望了,能在北京当个街道厂工人已是谢天谢地。现在像做梦一样,大学之门砰然在面前打开。好像天上掉馅饼,久旱遇甘霖,他对对于这份意外的运气格外珍惜。走进了大学之门,学问的殿堂里光怪陆离,他东张西望,目迷五色,什么都想学一点。

    在学校里他碰上了两个好老师。一个是教物理的,书讲得头头是道不说,还在规定课程之余,应大家的要求,用一堂课的时间把相对论捋了一遍。能把一套高深的理论在一堂课里讲一遍,还要让大家听得懂,非得有两把刷子不行。俗话说,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他肯定学生听是得了真传,现在还要把这个真传教给小波他们。据说满堂的学生听得摇头晃脑,懂了个七七八八。下课之前,老师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相对论(我猜是狭义相对论)有头有尾地说了一遍。

    另一位老师是教数学的。有一天他跟同学说“我今天要给大家讲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作为数学的一个领域,可能你们一辈子都用不上,但我还是要跟你们讲,不为了别的,只因为这些知识是好的,应该让你们知道。”我不知道他在那堂课上教了些什么,但听小波说,光是这几句开场白就让他受益匪浅。小波从此得到了一个信念:像数学这样的学问,不是一种用来谋取衣食的稻粱之谋,而是一种崇高的智慧,有一种本体上的价值。这位老师实际上是在向学生们灌输一种信仰——经过一个蒙昧时代,这种信仰已经将近失传——那就是人应该超脱实利,从理性角度完善自身。 


 小波的心脏有先天性的缺陷,这是因为我母亲怀他时遭逢变故,日日以泪洗面,持续性的悲伤造成了小波发育异常。他和那位梅拉尼走向生命的终点的方式十分类似,都是单独死在一个房子里,其后被人发现。而死因也相同,都是心脏衰竭。这些雷同之处使我长期以来抱有一个怀疑,就是有些特别的心理素质是不是和心脏缺陷存在某种关系。譬如说,有缺陷的心脏会不会释放一种非正常的心电信号,或者分泌什么特别物质,使人在想到死亡时,就产生一种神秘的悸动快感?

    小波对自己的心脏毛病心里有数,我猜他早就感觉到自己的寿命不会很长,所以他一向散布这样一种观点,就是人生只有四十岁以前才值得活,过了四十岁,就是一个缓慢的受捶过程,所以后半截不如不要。他结婚以后,坚决不要孩子,我想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在去世前不久,他肯定从心脏那儿得到了十分不祥的信号。他在给我的最后一个email中说:他感到情绪灰暗,觉得自己是个worm,也就是洋拉子一样的蠕虫,什么都做不好。他还和一个北京的朋友说:他觉得他要死了。现在想起来,当时他的心肌炎肯定已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但是大家都没把他的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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